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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后,曲长缨对着一桌晚膳怔怔出神。
汤肴已凉,她却一动未动,目光只落在碟中一粒酸枣上。
小小的一枚,卧在白瓷碟里,竟像一粒凝固了的旧时光。
她再次想到了七岁那年,她初次认识他,她亲自摘了一筐酸枣,捧到他面前的情景:“这酸枣是我亲手摘的,谢谢你……”
只是。
如今。
回到空旷的宫殿。
酸枣还在盘子里摆着,而曲长缨再看到酸枣时,内心已经再没有了那温馨的感触。她再唤陆忱州时,再也没有了那熟悉的“忱州哥哥”。
有的,只有那一行冰凉而又狠厉的文字: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
回忆的思潮,浮上来,又退下去。
曲长缨猛地抬手,将盘盛着酸枣的盘子扫到一旁,“砰”的一声,令人心惊。
“拿走!”
曲长缨道。
只是。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清亮的声音。“谁在惹皇姐生气?”
*
眼前,曲长霜人还未到,声音便已经传进殿内。那声音清亮,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完全不像早朝时那个让满朝文武‘再多跪一会儿’的年轻帝王。
进殿后。他提着一个金色的鸟笼,炫耀的,将它展示在姐姐面前。
“皇姐,这鸟非常罕见,是朕让杨宝忠捉来的。方才谁惹皇姐生气了,朕去杀了他。这个——送你。”
而曲长缨望着那鸟,却心思复杂。
“没人惹我。”
她轻声道,倏地望向曲长霜身后的杨宝忠。
杨宝忠被她看的,顿时慌乱——他也不知道这公主殿下,对他找人弄来的鸟儿,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杨公公,”曲长缨声音冰冷。
“奴才在。”杨宝忠身子一紧,头垂得更低。
“本宫听闻,是你在陛下身边,一直在妄议朝政,是么?”
杨宝忠立刻扑通一声跪地,“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曲长缨咬牙道:“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这次,本宫就饶了你一命。倘若还有‘下次’……”
曲长缨还未说完,那杨宝忠已然明晰,慌忙求饶后,他立刻退下。
杨宝忠走后,曲长缨这才将那鸟笼放置在一旁。道:“长霜,阿姐不需要这些鸟儿。阿姐现在真正担忧的,是我们能否坐稳这皇位。”
她长睫微垂,眼底所有审视与寒意、悄然敛尽,只余下忧虑的、沉甸甸的关切。
她坐在弟弟身边,并将一块豆绿色的点心,夹到他面前。
“长霜,你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很多决策,断不能再由着性子来。钦天监正使、户部侍郎、工部员外郎……一桩桩,一件件,都太心急了。尤其——”
她顿了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抓蒋傲权。”
随后,她从维稳朝堂、长远打击计划、以及朝中形势等多个方面,逐条向曲长霜分析朝局。
只是,在她说时,他看到曲长霜似乎并未认真细听,那双乌木镶金的御箸,被他拿在手上,时不时夹起一片菜叶,送进碗里。
“皇姐,莫非在你心中,你也觉得今早陆忱州说那些混账话——在理?”
曲长缨心下一沉:“长霜,我并不是在与你谈旧情、私情。而是在与你谈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他笑了,将御箸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朕却觉得,只有先将那些欺辱过我们的乱臣贼子,统统抓出来,碎尸万段,这才有助我们巩固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那低下去的声线里,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日,朕杀了钦天监,听着他曲意逢迎、大放厥词,朕承认,朕杀他——确有冲动。但是事后,当看着满朝文武受惊恐慌的模样,朕忽然觉得——雷厉风行,肃清朝堂,也未尝不可。别人都怕你了,自然也就不敢造次了,不是吗?”
曲长缨骇然。
而她还未再次开口,曲长霜便抢先道:“故而,对于那不仅是后党叛徒的、更敢在朕面前造次的他——陆忱州……”
他站起身,那身风,还晃动了身后的火光。
“朕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朕要以儆效尤,让满朝文武看看,当众顶撞朕的下场!”
耳内。
出现了轰鸣。
曲长缨下意识站起来。强烈的眩晕感,让她下意识想扶住些什么,却又因不愿让弟弟察觉到异样,硬生生僵立在原地,只有宽大锦绣袖袍下那死死攥紧、微微颤抖的香囊,泄露了她的紧张的内心。
曲长霜背过身。
轻笑声仍在继续:
“今日早朝,他不是口口声声说朕‘并非明君’么,那朕就让他好好知道——如今这大曲,究竟是谁的天下,谁说了算!朕就是要将他那身傲骨,一寸寸碾进泥里!”
他咬着牙,望进姐姐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阿姐。早朝之上,你并非是为了保他,对吧?
阿姐,你也同我一样,早就恨极了他的那副高傲的嘴脸了,对吧?
他胸腔剧烈起伏,满眼期待地望着曲长缨——
而曲长缨的眼眸,已然失了焦。她张了张嘴。好几次,试图从喉咙里挤出些什么,但竟然,都发不出声音。
那是害得他们姐弟远走陌凉、受尽屈辱的仇人,不是吗?
那是她口口声声对弟弟、对所有人,甚至对自己都说最恨的人,不是吗?
那是害死诺诚的罪魁祸首,不是么?
可是……
可是……
耳畔。
曲长霜的逼问,还在继续:
“皇姐,你怎么不说话?”
“朕向你保证,处理完陆忱州后,就暂且罢手三个月,不再大兴狱案,还朝政一个安稳喘息的时机!”
……
“皇姐!”
但是这些声音,却全都听不真切。直到——
一直垂首静立在角落的雪莲,悄无声息的上前,假借着帮她整理裙摆的由头,扶住了她微晃的身形,她才回归理性。
“长霜……”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颤抖,却仍带着镇定的虚弱:
“我方才所言,皆为社稷计,并无半点私念。”
“若你非执意,在此刻除掉他……”
嗓音沙哑的,几乎像是被掏走了魂魄。
“随便你。”
*
曲长霜走后。
殿内,烛火跳动。
她僵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腰间香囊,指节泛白。
于公,她该拦——如今朝堂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她绝不可再允许大兴狱案,为这摇摇欲坠的局势再添一把火。
可她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不敢承认,那点压在公义之下、快要破土而出的,是她以为早已冻毙在陌凉风雪里的——
心软。
“殿下……”
背后,雪莲的声音响起。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您真的要……放任陛下……”
“不要再说了。”
曲长缨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她后面的话,同时也切断了她的退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刻的恍惚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之前不是说,回宫后暗中收集官员的字迹,好对比出‘行舟’的身份的么,你办的如何了?”
雪莲微微一怔,连忙垂下眼:“正在收集。按照殿下的吩咐,六部九卿、翰林院、御史台……但凡有些品级的,都想办法在弄了。只是还需要些时日……”
“好。过几天,本宫就要好好看看。”
她说完,像是用尽全力,方才能对抗住什么,她转过身离去。
窗外,天色已黑。
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陆宅内,亦有人在深夜里,对着同一片黑暗的天光,久久未眠。
因为这夜。
陆忱州亦收到了两封,足以改变他人生方向的信。
一封,是曲长缨命人送来的。
展开那张素白的笺纸,目光落在那行笔势嶙峋的字上——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尖锐的讥诮,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
他看了很久。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指尖按在纸边,按了很久。
而另一封,是魏泓的密信。
展开时,窗外,夜风正将窗棂吹的“吱吱”作响。
陆忱州闭上眼睛。
“‘廷秘阁’……”
他轻笑。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声叹息,散进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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