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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前。
曲长缨在暖香阁外的石阶上独坐着,听着雨声。
今日,她见到了程寻的父亲——程幕连。将结亲的事宜,与他商议。
程幕连的脸色,却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她也说不出来,那脸色那究竟是欢喜,还是担忧。他只是一个劲客套道:“多谢殿下厚爱。”——这让曲长缨甚是不解。
“殿下……奴婢怎么看着,程大人不是非常热情呢?好像……对咱们联姻的提议……不太上心?”
身旁的雪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一边研墨,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曲长缨闭着眼,未置一词。
“另外殿下……”
雪莲顿了顿,偷偷觑着她的脸色,“您也真的想好了么?真的要嫁小程大人么?您……这个决定,会不会有些太仓促了?”
“您真的会……幸福么?”
曲长缨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雪莲脸上。
雪莲一慌,没说话。
但曲长缨也只是慢慢地、而后极紧地,抓住了雪莲研磨的手。
“雪莲……这是第一次,我坐在监国这个位置上,如此慌乱。”曲长缨坦然道。
“联姻——这可能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却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
“而你说的……幸福……”
曲长缨顿了顿,松开了雪莲的手。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望着那些繁复的彩绘,望着那片她永远够不着的虚空。
她笑了。
——从他背叛我开始。“幸福”这个词,就已经成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水中倒影了。
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靠在椅背,无力的、空洞的看向她,“如今,只有权力傍身,将监国之位坐稳,帮陛下稳住朝堂——这才是我们姐弟,唯一的、真正的出路。”
曲长缨说时,面无表情。而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此刻的每一寸内心的挣扎,都被雪莲看在了眼里——
毕竟,雪莲跟着她,已经快二十年了。
*
待批复完奏折后,雪莲不知道不谁唤了出去,离开了暖香阁,曲长缨只是听另一位婢女随口说了一嘴,便过去了。
而曲长缨自己,再次困在了政事里,无暇顾及其他——
她处理了几个借机滋事的后党:
一个在大肆散布新帝暴政的流言,说曲长霜“杀忠臣、戮无辜,比桀纣尤甚”;
另一个在挑拨、煽动清明派的情绪;
还有一个,竟在暗中串联,欲联名上疏,要求重审钦天监正使等旧案——表面上是“还死者公道”,实际上是给新帝难堪。
桩桩件件,她都压了下去。可她知道,这些不过是水面上的浮萍,按下去一茬,还会浮起来一茬。
另外,今日早朝,向曲长霜上疏的折子,也越来越多了。她今日翻看了几份,内容已经从“力保陆忱州”,变成了“求安稳朝堂,停止清算,恢复法纪,以正朝纲”。
外面,雨越下越大。
曲长缨只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已经提前到来了。
*
晚上。
曲长缨做了个梦。
梦里,陆忱州死了——当她赶到时,牢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还没有干透的血。
那日她去内狱,竟成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梦到这里时——她猛地坐了起来!黑发如瀑,铺在了单薄的肩膀上。
眼泪也不知何时,将整张脸浸湿,就像整个人刚刚才从水里被打捞上岸。
就连呼吸,都还是失重的。
*
曲长缨一夜半梦半醒。
当终于熬到天亮后,望着窗外的青白色的、浓雾未散的天空,她更恍惚了。
“雪莲呢?”她习惯性的张望。
却只见殿内四周,仍然未见到雪莲的人影。
“殿下,雪莲姑娘出去了,但未明说去了哪里。”另一婢女枫儿上前,伺候洗漱。
曲长缨没有深究。她只是点了点头,由着枫儿替她梳洗、更衣、挽发。
……
然而,曲长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雪莲一直到傍晚、快入夜的时候,才回来。
彼时,程家刚派人来禀——说定帖的草稿,要晚两日才能送来。待问过庚帖、合过八字、核过程家三代籍贯,才与殿下交“秦晋之好”。
“秦晋之好”。四个字,听得曲长缨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发白的掐痕。
罢了……
就这样……被命数推着走,继续走下去吧。
曲长缨有气无力,对程家人说了句“好”。
她靠在软垫上,目光空洞。
而只是,就在程家的人出殿时,那人却刚好与返回的雪莲,撞个正着。
雪莲刚一进门,一阵冷风便猛地灌进了殿内。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熄灭,摇摇晃晃好一会,才终于稳住了。
而大敞着的殿门处,雪莲刚一回来,便带着哭腔,嘶声力竭的大喊道:“雪莲胆大包天,办了错事!但请公主责罚!”
*
眼前,雪莲浑身湿透,浑身滴着水。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宛如刚从水里捞起一般。
曲长缨心头一紧,立刻迎上前:“怎会弄成这般模样?这一整日,你究竟去了何处?什么错事?起来再说!”
她问着,厉声命人取来干净衣裳。
而刚说罢,扫过雪莲湿漉的宫装,一片暗沉的颜色猝然刺入她的眼帘——那不是水渍,是血!
曲长缨呼吸一窒,声音发颤:“你受伤了?伤在哪儿了?”
雪莲却强忍的恐惧与挣扎终于决堤,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泪水不断碾过脸颊,“这……这不是奴婢的血……是……是陆大人的……”
曲长缨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
刹那间,世间万籁俱寂,耳中只余窗外瓢泼的雨声和那滚过天际的沉闷雷鸣。她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愤怒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心头,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你竟然私自去了……内狱!”
雪莲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咬牙承认:“是!”
随后,雪莲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带着无助、颤抖的哭腔,将今日惊心动魄的经历一一道出。
原来,那日曲长缨令她送药后,她便和狱卒阿滂取得了联系。阿滂这几日,时常会将狱中的消息,偷偷传给她。
而昨日,她刚帮曲长缨整理完奏章,她便收到的消息——陆大人情况急转直下,恐有不测。
“阿滂他们起初……不明所以,直到发现送饭的小太监神色慌张,才查出……查出……”雪莲哭了出来,“那杨宝忠竟令人,在陆大人这两日的饮食中,下了毒!
“这不是普通的折磨,这是一场精心伪装的谋杀!”
雪莲毅然抬头,望向曲长缨:
“那小太监招认,说那‘碎骨散’每次剂量很小,很难验出来,但那玩意几天功夫,就能让人五脏衰竭,神智恍惚,外表看来与伤重不治无异!阿滂还说,那杨宝忠阴招尽出,陆大人除了腹部重伤,其余伤口皆看似不深,实则钻心刺骨,陆大人却硬是咬牙不吭一声,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殿下,他们这样做,何曾将您与陛下放在眼里?他们、他们,太无法无天了!”
她抹去眼泪,语气转为一种豁出去的坚定:“故而……奴婢私下求了太医……可是,太医惧于形势,不敢前往,奴婢千求万求,才求得些许解药,便……便先送了过去……”
雪莲怯声说罢。
殿内,一阵寂静。
过了一会儿,曲长缨才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连太医都知道避嫌……”
一行热泪,猝不及防滑落:“你既知此事千难万险,为何不先来禀我?”
“解毒之事,时机重于一切!奴婢……奴婢是怕公主犹豫,错失了救命的机……!”
而雪莲还未说完,曲长缨便哭着嘶吼出声:“放肆——!”
是的。
曲长缨知道。
她都知道——
她的弟弟,顶着旧朝派那么多老臣上奏的、天大的压力,也不愿意先释放陆忱州,不仅因为那送质之恨,还因为,他在赌——
赌她,会不会心软。
赌自己的亲姐姐究竟是会站在血脉相连的胞弟身边、与他一起‘同仇敌忾’,还是会口是心非,终究忍不住偏向他们的仇人。
曲长缨笑了。
她唇角浮起一丝悲凉的弧度,笑得格外的凄怆。
“我的好雪莲……”
她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在讽刺。她走向她,虚脱的看向她:“你去救,便等于我去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是雪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着自己主子的眼睛。她望向曲长缨,双目同样湿红一片,那里面有无所畏惧的坚定,更有将生死度外的无谓。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道:“殿下,奴婢去做的,难道不正是您心里千百遍想伸手、却因枷锁太重、而无法动弹的事么?”
她双眼有泪,更有光:“殿下,您还要……自欺到何时?这几夜,您每夜做噩梦,梦里喊得都是陆大人的名字。奴婢亲眼见您哭得浑身发抖……那眼泪,那绝望,您以为转过身藏起来,它们就不算数了吗?”
听到雪莲将自己的窘态尽数道出,曲长缨猛地扬手,那手掌差一点便挥了下去!但是最终,它还是停留在了空中,它因主人的极致的愤怒而攥握成拳,最终却狠狠扫向身旁的书案!
“哗啦——!”一声。
笔墨纸砚应声而落,碎了一地!
砚台破裂声、窗外连绵的轰隆雷声、曲长缨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雪莲默默垂泪,不再言语。
而殿内其他的婢女,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一名年纪最小的,甚至直接躲进了年长的怀中,瑟瑟发抖,小声哭泣。
曲长缨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她一只手勉强支撑在狼藉的书案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弯下腰,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
良久,待曲长缨的痛苦的喘息声微弱下来,雪莲才再次开口。她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殿下……奴婢自小跟着您。奴婢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殿下万事顺遂,喜乐安康。今日奴婢斗胆,只望公主能……摒除外界所有的纷扰,不要管任何人的看法,就直面本心……让您心里最真实的声音做主,万勿……万勿等到一切无法挽回,追悔莫及……!”
说罢,她深深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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