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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偏殿后。
曲长缨发现,陆忱州已经再次睡了过去。
身旁的阿滂道,方才瞬息,陆大人确实睁开了眼睛,但是瞬息后,便又沉沉了睡了过去。怕是心神损耗到了极致,刚才的睁眼,只是偶然。
曲长缨走上前。
手掌,终于放在他额处。
那额处,终于,不再那么冰冷了——有了活人的气息。
她的指尖随后移动,在他眉心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蹙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
他似乎在说什么。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气泡,曲长缨弯下腰,侧耳凑近他的唇边。
“……襄儿……长缨……”
她的动作僵住了。
她猛的收回手,脸上却浮现一抹又羞又恼的红晕。
*
时间又过了一日。
第二日申时。
陆忱州才终于真正意义上的,清醒过来。
而视线还未有理智,他首先闻到的,是那微微的开着的窗户外,被风送进来的,那暴雨过后的微凉而又沁人心脾的空气。
之前牢狱的腐臭混着血腥味,闻得久了,他竟然只觉得这自然的空气之味,竟然如此之清甜……
“能……能……能将这窗子……开大些吗……”
崔太医虽然见多了生老病死,但无奈这次项上人头被寄在了这里,故而他比哪次都激动。“陆大人,陆大人您醒了!!”
身旁的阿滂,也是一个劲在夸崔太医的妙手仁心。
陆忱州恍惚望去,认出阿滂,眼神微动。
“陆大人,我叫阿滂。蒙公主恩典,现调至殿下身边当差。您感觉如何?”
他并未回答。只是淡淡道:“多谢你。”
阿滂脸庞微热:“大人别客气,这、都是小的该做的。”
陆忱州也没有精神说太多。
艰难转动视线后,他看到,这是一间陈设简雅的内室,午后天光滤过,在青灰色金砖地上投下幽微的冷光。
“这是……哪……?”
“这是公主的暖香阁的偏殿。大人,您晕了两天,期间,几次凶险,万幸都挺过来了……”
而陆忱州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嘴唇微微发颤,干裂的皮翘起来,泛着白:“公主……?”
“是。是公主殿下去狱里救的您。若不是殿下赶到及时,大人您只怕……”
陆忱州瞳孔微颤,猛烈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太急,牵动了腹部的伤。他咬住牙,将那股痛意生生咽了回去,侧过了脸。
陆忱州晕晕沉沉的,又被太医治疗了一天。
到了第三日的时候,他的精神总算是好多了,虽然还不能坐起来,但他已经能清醒一个时辰以上了。
傍晚的时候,日头西沉,暮色懒懒地涂抹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余下一层黯淡的、如同旧铜器般的暖翳。
陆忱州透过窗户,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他的灰蒙蒙的眸子里,灼烧起一丝暗光。
“那是……铁线莲……?”
阿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院子里种的花:“好像是吧。听雪莲姑娘说,这是殿下回宫后特意让人种的。说是为了祭奠谁。”
陆忱州望着那花,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
然而,就在几声深咳从胸腔牵扯后,忽然,室内陡然一静。
陆忱州若有所感,望向门口——
而后他看到了……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
逆着门外清冷的天光,曲长缨立在门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清冷的声音,划破内室的寂静。
她身着浅朱色罗衫,外罩鸭青色绣梅兰纹长褙子,下系月白百迭裙。
“陆忱州,当年你能投靠后党,能献策将我与陛下为质……怎么如今区区几样刑具,就真差点让你送了命?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陆忱州闻声,眼睫微颤。他几次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却最终,只能勉强颔首躬身,挤出几个字:“……叩见殿下。”
曲长缨胸口起伏,情绪不能自已。
——我看你还知不知道‘惜命’了。
但话到嘴边,却再次转了个弯:“你记住——本宫此次救你,不过是为平息旧朝元老们的物议。此后你是生是死,与本宫再无干系,所以你不要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明白么!”
“臣……明白。”
“既然明白,就快点好起来!省得占用我的地方!省得那几位老臣日日在耳边聒噪!”
眼前。他仍努力半撑着身子,并未回应。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认命般躺下来,忽然开口:“殿下……是要与程家,议亲了么?”
话音出口的瞬息,殿内,一片死寂。
雪莲见状,赶紧向阿滂做了个手势,让其出来。
阿滂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结果被雪莲一把拽住,拉出了寝殿。
一不会,殿内,便只剩下了曲长缨与陆忱州两人。
曲长缨手指蜷缩起来。那些连自己都鄙夷的、对榻上之人的心软,化作了锋利的刀刃,捅向了对方,也捅向了自己。
“是!我要嫁人了!你满意了?”
一句话,冰冷,果决。
——而事实上,她并未告诉他,就在今日早些时候,程幕连已经以“程寻性情粗疏,恐配不上殿下”为由,主动将婚事暂且搁置。
在说时,“搁置”这个词,程幕连用的极妙——没有拒绝,没有答应,只是一步不软不硬的太极,把球踢回曲长缨手里,双方都有了台阶。
可是,望着榻上之人的空无的眼睛,曲长缨根本无法将事实说出口。
让她说什么——说“本宫就是因为救你,才引得了程幕连的猜疑,她的婚事才搁置的?”
恼怒的火苗涌上来。
曲长缨不知道怎么,她忽然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那衣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她攥在手里,他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有惊,有怔,还有她看不懂的什么。
然后她俯下身——
一口咬在他肩头。
咬在了那层单薄的、被汗浸透的、她恨了四年也怨了四年,却怎么也放不下的地方。
那一下极狠。狠得她尝到了血腥味。
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颤抖。可她感觉到了——他屏住了呼吸。那呼吸从胸腔里,硬生生的被掐断,断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再也没有续上来。
她牙齿陷在皮肉里,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
然后,猝不及防的,一滴泪,落了下来。
滴在了他肩头。
“我……”
她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我恨死你了……陆忱州!”
*
随后几日,曲长缨再没来过偏殿。
她强迫的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安置在了朝堂之上。
为了平息之前未能解决的清明派的后患——苏文清的腿被废掉的风波,在程幕连的提议下,她主动屈尊降贵,去了苏家。
苏家大门紧闭了一整日,第二日才勉强开了一条缝。曲长缨没有计较。她以“褒奖先帝旧臣”的名义,追赠苏文清已故的祖父为礼部侍郎,赐谥号“文恪”,又亲口承诺,苏文清的次子恩荫入国子监读书,赐举人出身,免乡试,直接参加会试,给足了苏家脸面。再加上程幕连在旁一唱一和,这场风波,才总算压了下去。
而后,便是那些趁机挑唆清明派的后党。
曲长缨查出了谣言散布最厉害的几人,她没有手软,该贬的贬,该罚的罚,其中一个情节最重的,直接罢官流放。旨意是当即下的,连早朝都没等到,当天下午人就被押出了城。
——当这些消息传入陆忱州的耳内时,他像个被放了气的人偶,表面没有反应,但嘴角却牵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她果然,越来越有监国的风范了。
他平静的吃药、吃饭、睡觉,以及偶尔,才会被扶起来,坐一会儿。
而在这几天里,新帝曲长霜也曾来过一次。
具体的,他无力细听。但曲长霜还未进偏殿,便被曲长缨拦住了。他躺在病榻上,都能隐约听到那细碎的争吵声。
另外,程寻也又来过一次。
阿滂说他似乎是在找殿下汇报什么调查的线索。
陆忱州却认为,恐怕不止如此,怕是还有一些议亲的事项吧。
陆忱州嘴角牵出一个苦笑。
他知道,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
时间,又过了一日。
这日,陆忱州第一次下了床。
伤口的痛撕扯着皮肉,冷汗流了下来。但他仍然撑着走了好一会。
随后,他看着窗外那铁线莲,他忽然开了口:“阿滂,请殿下……过来一趟吧。”
当曲长缨再次来到偏殿后,陆忱州已经坐回了榻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是特意阿滂替他束的。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只是,阿滂手忙脚乱,束得有些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竟衬得他那张脸越发苍白,像是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争辩了,连装都装不出来。
“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但是殿下快要议亲了……”他顿了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臣待在这里,恐有损殿下声誉。”
曲长缨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一声冷哼:
“呆了六七日了,这时候,才知道有损本宫声誉了。”
陆忱州被这句话猛地噎住——她说得对。他在这里躺了六七日,若真怕有损声誉,第一日就该说。拖到现在,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一个从来不会说错话的人,忽然被人抓住了话里的破绽,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曲长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再次爽快起来。
——毕竟近日来,处理苏文清之事、平息朝堂、还有和弟弟的争吵,已经让她的烦闷,积到了嗓子眼。
而此刻,借着眼前这个人出口气,竟然成了她连日来最痛快的事。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张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怎么,陆大人没话说了?”
陆忱州坐在榻边,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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