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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当雪莲和阿滂回宫,将所有调查之事全部向曲长缨禀明后,曲长缨并未惊动任何人,而是让程寻从民间,寻来了几位医术高超的神医,借其他借口,询问了游医这药食的奥妙。
而不出曲长缨所料。四位中,有三位都指出,这方子中的药物皆是上品,只是食物中,其中一点……
——“其中一点?”
曲长缨屏气凝神。
最终,一口冷气,凝固在了她的胸腔。
如雷击顶!!
*
做好万全准备之后,这天,曲长缨终于私密的,出了宫。
因此事极为重大,因此,曲长缨只带雪莲、卫明轩以及两个贴身侍卫。
卫明轩因为廷秘阁失守,本是要被曲长霜严处,但是被曲长缨保了下来——她的大度与信任,亦让卫明轩更加忠心耿耿,护在其左右。
不过,曲长缨亦知道此事极度机密。故而整件事,知道来龙去脉的,只有雪莲。
马车里,雪莲低语。
她道,这次她之所以查的慢,一则,是因为线索过于隐蔽;二则,是因为受到了阻碍。
“殿下,陆大人……似乎确实给前内侍省的周延恩,提前打点过了……”雪莲的声音怯怯的:“周大人给的那些宫女的名册,少的少、缺的缺,一问,便是说先帝骤然崩逝,卷宗过于混乱。好在,奴婢多方打听,才总算凑齐了所有宫女的名册和籍贯。”
“此外……在奴婢走访那些被放出宫的宫女时,也是遇阻重重。”
雪莲一一道来:
那些宫女,非死即疯、户部也在故意隐瞒她们的死亡原因,另外那些宫女家人们得到抚恤后,也都离奇失踪,似乎已然被人安排好了去处……
“直到,奴婢查到了玉婷。”
雪莲道:“她是唯一一个被火烧死的、没有得到抚恤家属便撤案、第二日举家搬离曲都的人。后来,在程寻大人的帮忙下,奴婢才总算见到了知县、胥吏,这才得到‘玉婷’死亡的全部细节。”
“辛苦你了,雪莲。你曾说过,查案时那旧朝老臣、巡检司,也曾经暗中跟踪过你?”
“是。幸而被奴婢骗了去。”
曲长缨目光锐利起来,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緊——
显而易见,旧朝派的一些核心人物,都在不约而同的死守着一个秘密。
只是,她原本以为,她身边的风险,来自后党。
她却未想到,这旧朝派,竟然……比她想的更为复杂……
另外,还有陆忱州……
为何他重伤未愈,也要第一时间去见旧朝派的周延恩,难不成——
他也在,和旧朝派的某些人,死守着同一个秘密?
还有那香囊里的花押……
以及他病榻前的话:“有些真相……殿下不知,或许……才是福分……”
……
曲长缨眉头紧锁。
马车外,阳光明媚,高悬中天。
而就在曲长缨陷入深思之时——
耳旁,忽然响起了雪莲的轻唤:
“殿下,那不是陆大人的妹妹么?”
曲长缨顺着看去——
只见街道的药铺门口,陆襄儿手中捧着一大包药——像是极其珍贵的东西——紧紧的抱在怀里,匆匆在人流中穿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婢女。
看着那抹已经亭亭玉立的身影,曲长缨指尖微颤。
她想起少年时,每每陆忱州进宫时间较长时,总会不放心有喘疾的妹妹,将她带进宫里。
那时,小小的、天真的襄儿常常伏在她膝头,悄悄给她说哥哥的各种糗事:
哥哥又被父亲罚了——膝盖都跪青了,也不肯认错。哥哥最怕吃药,每次还要她哄半天,最后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
有一日,晚上。
她们坐在廊下,头顶是满天安静的星星。襄儿靠在曲长缨肩头,恹恹开口:
“哥哥他哪里都好——”她叹了声气:“就是越来越闷了。像一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声。但是——”
襄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清澈、真诚的孩子气:
“哥哥只有在长缨姐姐这里,才会笑。是那种——眼睛也会跟着弯起来的、真正的笑。”
“长缨姐姐,将来我让哥哥娶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那时候,小小的陆襄儿还不知道什么是“嫁娶”,却已经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弄得曲长缨热浪翻涌,从脖颈烧到耳根。
……
而如今。
当下。
日头高悬,望着已然长大的陆襄儿,曲长缨不自觉地叹息。她再次下意识按压起属于他的那个香囊。
“他竟然会那般看我……他竟以为,我因为他而迁怒襄儿……?!”
她愤愤地说着,自言自语。
*
曲长缨的轿辇,从陆襄儿身边经过。
但是无人知道的是——陆襄儿此刻,正想要去皇宫找曲长缨。
她薄薄的唇片中不断念叨的,也正是曲长缨的名字。
“长缨姐姐……长缨姐姐……没有人……没有人能救哥哥了……只有你……”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一定要,见到你……”
她哭着默念,穿梭在人流中,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碎在了这片灿烂的日光里。
*
曲长缨最终在正午时分,到达了韩府。
从外面看,韩府的门庭不算轩昂阔大,却也齐整肃穆。黑漆大门上衔着一对黄铜兽首门环,擦得锃亮。
太医韩洪斌,祖父韩珪,曾随太先帝北征,在乱军中以金针救过太先帝的命。太先帝念其功,故才赐了这座宅子。
到达府邸后,曲长缨并没有着急让雪莲禀明身份,只是让卫明轩告诉了家中管家,说宫中有人到访,请韩大人出来一叙。
那韩洪斌不过才四十多岁,虽然白发满头,但是精神却还算矍铄,出来后,一见坐在轿撵上的——竟然监国公主!他当即就瞪大双目,冷汗淋漓,“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微臣,微臣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到访,臣有失远迎!”
随后,在韩洪斌的引路下,曲长缨进到了书房。
书房内,韩洪斌不敢抬头,只是一直跟在曲长缨身后。
曲长缨问他,自从先帝驾崩后,他便一直告假。现在好些了没?
韩洪斌脸上露出局促而不安的神色,客套道:“回殿下,微臣这两个月,一直心脾两虚,眼下已经好多了。多谢公主挂怀。”
“眼见韩大人身体无恙,本宫便放心了。”曲长缨笑笑,“不过韩大人的病是好了,但下本宫,却有了心病……”
曲长缨坐在上座,说着,拿起了新备上来的吃食,她却又忧思什么似的,放了回去。
“陛下这几日因习武,受了点轻伤,本已让太医医治了,但是无奈直至今日,还未痊愈,本宫才有些心烦。”
说着,曲长缨便让雪莲拿出了几张药方。“本宫想请韩太医帮忙悄悄,这药方,是否合适?”
韩洪斌小心翼翼接过。
只是,那纸刚刚展开,他的手就一抖!纸,滑落在地!
而曲长缨则恍若没有看到。她只是轻轻的将茶盏送到嘴边:“如何?”
韩洪斌手脚发麻,捡起药方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只因,这哪里是新帝受伤开的药,这分明是先帝救治的最后半个月,他们太医院开的药,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要出大事情!!
韩洪斌的慌张的气息在喉咙里咯咯作响,身体飘忽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回禀公主,这些药方……先帝……不,陛下……自是可用,只,只是……陛下病情不重,故而剂量……需要斟酌……其他,无异……”
“那药品里的‘荆芥’呢?”
荆芥……!
曲长缨竟然直指荆芥……!
韩洪斌只觉得心口如同打鼓,“咚咚”作响,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荆、荆芥……是风寒感冒、头痛、疮疡初起的常用药……此药可以驱散寒邪,防止伤口感染恶化,是,是对症之药……”
“那就好。”
曲长缨故作轻松状,她拈起那只白玉似的品茗杯,举至齐眉处,端详着杯中那汪澄澈的杏黄汤色,深长而舒缓地吸入一口气,道:“对了,还有进补的方子……”
来了,果然来了……她已经问起来了……
那韩洪斌脑内一片轰鸣。
“大概是因为药物的关系吧,陛下最近的胃口亦不太好。韩大人可有什么搭配的食物,方便调理?”
那韩洪斌已然冷汗淋漓!从额角处划过的冷汗,直接就滴在了地板上,也无暇顾及,他只知道自己动了嘴皮,但实际上,他自己说了什么,他甚至自己都听不清楚……
……
韩洪斌说了些什么后,曲长缨笑了。
她的笑,令韩洪斌呼吸更紧。
“韩太医这话,就是诓骗本宫了。”曲长缨叹息。
“韩太医您可是治病养生的神医妙手。如果连您都不知道陛下该吃什么调理的话,那我大曲岂不是无知晓药理之人了?要不,我提议几个,麻烦韩大人帮我拿捏拿捏?”
韩洪斌几乎快要哭出来。
“绿豆糕?”
韩洪斌伏地,手臂颤抖:“可,可行……”
“花生酥?”
“可,可行……”
“栗米粥和豆粥?”
“可,可行……”
……
“那作为药酒使用的苏合香酒呢?”
韩洪斌甚至想让曲长缨直接将他赐死!——
因为曲长缨所说的每一个食材,都是先帝生前最后几日的吃食!旧朝派的陈运展不是说,所有有关‘那个’食物的记载,都已经抹去了么,怎么会,怎么会……
韩洪斌眼泪再次冒出了眼眶。
眼前的这个大曲公主,她若不是知道了真相,那还会是什么?!她就是在逼自己奔溃,坦白一切!!
韩洪斌干涸的口张着,几乎要泪流满面,但是他却还是双臂颤抖,声泪惧下的说了声——
“可,可……可行。”
曲长缨彻底的收回了脸上的微笑。她让所有侍奉的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门,让卫明轩等人死守。
而后,待室内就剩下她、雪莲与韩洪斌后,她的脸上只剩下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严肃——
如同一尊用玉石雕刻而成的石像。
她的云头履停滞在了韩洪斌的手边,目光精准,缓缓道:
“那么……韩大人——黄鱼汤呢?!”
“本宫听闻,鱼汤可是大补,先帝最后两天,正常的药膳间隙,每天都有新鲜的黄鱼汤,为其补充气血……”
——而直到这时,那韩洪斌已然再也无法伪装下去!!
话音刚落,韩洪斌当即就磕了十几个头!头皮处几乎都磕破了,他的口中还不停的在大喊:
“求公主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求公主殿下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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