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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宁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咳嗽了一声,睁开眼,脖子自刎的伤口好像还在痛。
可不等她反应,就被眼前的场景吓着了。
她躺在一张凌乱的榻上,近在咫尺处,是一张儒雅的脸,几乎与她气息相交,甚至还抬了一只手来大咧咧地揽住了她。
她一下把这人的手甩开,翻身从榻上站了起来。
那青年醉梦中掀开眼帘,倒奇怪她这般举动,只半坐起身来,还要伸手去拉她。
“唔,姜兄我们继续睡……”
“放肆。”
好歹是当过皇后甚至号令过百官的人,姜雪宁听他出言不逊,还见他举止放浪,完全下意识地一巴掌朝他脸上甩去。
“啪!”
这一声响亮得很,终于惊动了软榻另一头枕着剑酣睡的玄袍少年。
少年睁开眼,剑眉深目,挺鼻薄唇,一身掩不住的锐气。
目光所及,先是一怔,显出茫然。
紧接着,那点茫然骤寒,想也未想,一步已跨至姜雪宁身前,腰间长剑应声出鞘,雪亮剑锋直抵青年喉间。
那张尚存几分青涩的面上此刻覆满冰霜,声音冷得浸骨。
“你对她做了什么?”
青年先是一惊,似未料到他竟敢对自己拔剑相向,随即便是满腔委屈,不由抬手捂住刺疼的脸颊,声音都扬高了三分。
“我能做什么,本王又不断袖。”
少年眉头蹙紧,盯着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本王。
这一声自称,蓦地惊醒了姜雪宁。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嗅到自己周身弥漫的酒气,自己分明是少年打扮。
女扮男装。
不是梦。
某些尘封的记忆,涌了上来。
临淄王,沈玠。
后来的皇帝。
姜雪宁想笑,又想叹气。
这就是尤芳吟曾念叨过无数次的重生么。
前世她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周旋于众人之间,将人心算计得分明。
这一世倒好,开局便甩了未来天子一记耳光。
现在跪下来谢罪还来得及吗。
十八岁。
这个年纪,一切尚未开始。
她十四岁被接回京,便开始以男装示人,对外只称是姜侍郎府上一位远房表少爷。
那时她跟在燕临身后,像只初入樊笼却仍敢扑腾的鸟,把京城的街巷马场、酒馆赌坊,都踏遍疯过。
直到十八岁那年的九月,一纸诏书将她召入宫中,成了乐阳长公主的伴读。
而就在同年十一月,勇毅侯府的天,塌了。
此刻回想,姜雪宁才恍惚发觉。
当年的她,有燕临在,就什么也不怕。
燕临是将门之后,他总是鲜衣怒马,携剑而行,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却总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疼着、守着、纵容着。
若无意外,他本该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她回家。
也正是在这一年,她跟着燕临在外闲逛时,偶遇了一位来找他的华服青年。
彼时她尚不知,那便是临淄王沈玠。
上一世那个一心想要登上后位的姜雪宁,悄悄将那个偶然邂逅的身影记在了心里。
几番打听之下,果然得知那便是临淄王沈玠,更听闻宫中圣上至今无子,有意立这位弟弟为皇太弟。
于是,最初无心的照面,渐渐成了她有意为之的靠近。
后来勇毅侯府倾覆,她终于如愿嫁给了沈玠。
不过两年光景,皇帝病逝,沈玠继位,她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可沈玠自幼长于宫廷,性情却与其余皇子截然不同。
他心地太过良善,以至优柔寡断。
性情太过温和,近乎懦弱畏缩。
虽并非没有手段,却总不忍对人施展,到头来,连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弹压不住,终究要靠新封的太子太师谢危在旁斡旋。
最后,落得被人毒杀的下场。
那时她已被燕临软禁深宫,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太过良善的人,是坐不稳江山的。
如今,她竟重生在与沈玠初识不久的时候。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牵扯未深。
这一世,她绝不要再踏入宫门半步。
燕临手中长剑仍未放下。
虽还是少年身形,腰背线条却已清晰利落。
他唇角紧抿,脸上笑意尽褪时,竟已透出几分慑人的锐气。
他暂且没理会沈玠,只转过头来,低眉时眼尾的寒意也未曾消减,声音冷沉。
“他哪只手碰了你?”
姜雪宁终于从重生的恍惚中抽离。
少年那灿若晨星的眉眼近在眼前,尚未染上家族覆灭时的痛楚。
干净,明亮,宛若悬于中天的烈日骄阳。
“不是、没有的事,全是误会,方才我魇着了,做了个噩梦,醒来时昏昏沉沉没看清,错把沈公子当成了歹人,惊慌之下才失手打了他,你快把剑放下,仔细伤着人。”
燕临眉头未展:“当真?”
沈玠听了这番解释,心里暗叹自己倒霉。
可这位姜小少爷毕竟是燕临的朋友,虽然身份与他天差地别,但堂堂临淄王,难道还能为这一巴掌计较不成。
实在有失风度。
只是燕临这副明显不信的模样,叫他哭笑不得:“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莫说我本无冒犯之心,即便真有,你难道还真要斩了我的手不成?”
他可是临淄王,天潢贵胄。
然而燕静默地看了他片刻,干脆地收剑回鞘。
“我会。”
沈玠眼皮一跳,抬眼看他。
燕临却已转向姜雪宁,方才冷硬的声音放轻了些。
“还难受么,昨夜你喝了太多,我送你回府吧?”
姜雪宁心头纷乱如麻,只匆匆摇头:“不必了,今日我想自己回去。”
沈玠看着这二人,觉出了几分微妙。
纤弱少年,面如傅粉,唇红齿白,许是年纪未到,脸部轮廓还很柔和,更衬得五官精致,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今日谢先生要在文华殿开日讲,我们也要去的,这时辰了,燕临你不该同我一道进宫吗?”
燕临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但见姜雪宁神色坚持,只好道:“那我让青锋远远跟着,不扰你。”
姜雪宁也没再拒绝,朝沈玠不好意思的笑笑。
“方才是我冒犯,竟还出手伤了沈公子,望沈公子莫怪,改日摆酒,向您赔罪。”
沈玠向来不爱与人为难,当下便笑了一笑。
“你手本也不重,不过既然这般说,那我便不客气,等姜小少爷改日请酒了。”
燕临冷了脸,只交代了青锋几句,才收拾了一番,先与沈玠从客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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