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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燮死了的消息传到北离朝堂的时候,那些大臣们正在吵。
吵谁继位,吵谁掌权,吵谁来背李长生弑君这个锅。
吵了三天,吵出一个两岁的宗室子,乳臭未干,连龙椅都坐不稳。
登基大典还没办完,诏令就发出去了。
李长生弑君,天下共讨。
时苒收到消息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
“教主,您笑什么?”
时苒抹了抹眼角的泪,把密报扔在桌上:“笑什么?笑这天下,笑这芸芸众生。”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明日开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权力的博弈,从来没有善恶,只有成败。
皇帝,本就是孤绝之道。
萧若风是好人,可好人当不了皇帝,否则必有灾殃。
她要的是揽万里江山于怀,是定千秋法度于天下。
是做一个铁腕帝王,以雷霆手段,换万世太平。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扫清所有障碍。
哪怕这个人,是圣人,是活佛。
舍小仁而成大义,弃私情而定江山。
为君者,便要掌生杀大权,定天下规矩。
顺者昌,逆者亡。
犹豫者,阻碍者,皆为棋卒,可弃可舍。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君主,一个法度,一个意志。
她即天命,她即江山。
夜了,营帐外安静下来,时苒卸了甲,正在翻读兵书。
风忽然停了,她没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
“来了。”
李长生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借刀杀人,你用得炉火纯青。”
时苒放下书,环着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是来讨说法了?放心,北离通缉你,待我登基,自然给你们讨回公道,包括你看中的琅琊王。”
李长生眯了眯眼,他看着时苒,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神色有些耐人寻味。
“你算无遗策,便是天命加身,亦会是孤家寡人。”
时苒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甚至连辩驳的心思都没有。
“李长生啊李长生,枉你活了这么多年,你得知道,江湖和权力,是不同的,江湖的恩怨情仇,可以化解,可以调和,可权力之下,是你死我活,再无转圜余地。”
“萧若风是好人,他的仁厚,他的威望,他的血脉,皆是无罪,可恰恰是这些,是阻碍啊。”
“他自己无心帝位,不代表天下人不会借他成事,我走到今天,是要以雷霆手段,换太平,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扫清所有挡路的人。”
“不管这人是谁,他都要死,必须死。”
“何况,你不是杀了萧燮么?也是替你看中的徒弟报了仇。”
李长生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他想起萧毅。
当年萧毅和他,是生死之交。
他助萧毅定天下,斩乱源,方有北离百年太平。
萧毅有雄才,有大略,有逐鹿天下的魄力,也藏着几分心软,几分念旧,几分义气。
萧若风像他,可萧若风终究没逃过她的算计。
借刀杀人,不露声色,连半分动容都没有。
当真是无情无义。
她这心性,什么都能利用,什么都能舍弃,步步都是筹谋,从无半分真情。
萧毅一辈子,想做的是个护佑苍生的好皇帝。
可她不一样,她不是萧毅,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人。
心狠到极致,算尽一切,眼里只有江山,再无其他。
这等冷硬心性,萧毅学不来,这世间,也再难寻第二个。
无情如她,才是天生的帝王。
可这帝王,也太让人寒心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他这辈子,活得太长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可他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心硬如铁,算无遗策,每一步都不留余地。
“我很好奇,在你出世前,教导你的人是谁,将你教得这般冷情冷性,唯利是图,算尽人心,你那些帝王之道,是从哪儿学来的?”
时苒挑了挑眉,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格外清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李剑仙,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天道至公,在祂眼里,一个人,和一朵花,一块石头,一只鸡,没有任何分别。”
“花开花落是道,石头风化是道,万物生死是道,天道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让你多活几年,因为在祂眼里,众生平等。”
当然了,除了那些崩坏的天道。
“一个人若是身处高位,牵一发动全身,很多时候,仁慈是最大的残忍。”
“无情,未必不是最大的仁慈。”
“因为无情,才能看见真相,因为无情,才能不被干扰做出对的选择,因为无情不会手软,才能让该活的人活,该死的人死,这天下,不需要一个心软的皇帝,需要的是一个雄主。”
“芸芸众生,众生芸芸,在于芸芸二字,而不是一家一姓,或者是贵族世家。”
李长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问:“你师从何人?”
时苒挑了挑眉:“说师从也不差,如果这世间有人让我心甘情愿效力,也只能是他了,哪怕他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他现在出现,我也会把他捧上帝位。”
李长生听出一点意味,眼前这个算尽天下心硬如铁的江海不渡,这个无情无义冷心冷肺的人,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生了一丝好奇,她这样的人,骨硬人傲,连他这个天下第一剑仙都不放在眼里,能让她说出这般话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你很敬仰这个人?”
时苒点头。
“敬仰,折服,敬佩,都有,我慕强,而他是强者,只是我学的还是不够多。”
“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值得的人。”
时苒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别以为她不知道李长生这是套话探她的底,方才说这么多,也不过感慨一二。
“李剑仙,之前和你说的话,还作数,我需要你帮我。”
李长生看着她,怒极反笑。
“我倒是不知,大名鼎鼎的江海不渡,还有需要人的一天,任何事情,不都能算计么?”
时苒不以为意,不过几句酸话罢了。
既得利益者,都是大度的。
“我要你去镇守北境,但不是现在。”
李长生的眉头皱起来:“你知道北境?”
“都说了,我是天命,岂能不知,到时候你去个几十年,守好那里,等时机已到,我一次性解决。”
人间四境,分东西南北。
四境之外,有域外仙人,一旦破境,天下覆灭,世间将为炼狱。
连他都不敢说能处理,只能勉力守境,这人却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你能处理北境之事?”
“自然,不然我也不会要这个天下了。”
“既如此,何不现在就去?”
时苒笑眯眯地说:“不急,待我坐拥天下,还有人要去,到时候你得护着一起去呢。”
李长生愣了一下,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你说的是百里家?”
百里家,镇守乾东城,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可萧燮要杀他们,时苒要利用他们。
他们夹在中间,进退都是死路。
“百里家不会效忠我,”时苒说,“也不能效忠我,去北境,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这人,当真是算计得明明白白。
每一步,都算好了。
每一颗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坐在棋盘前,看着这天下,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不悲不喜,不动不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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