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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大殿外,风雪呼啸。
王府大殿内,比风雪更冷。
城外百万玄甲誓师的怒吼仿佛还压在每个人心头,殿中众官分列两侧,竟无一人敢大声喘气。
上首,李道宗端坐主位,黑袍如夜,目光沉静得可怕。
凉州旧部的将领还好些,虽然震撼,却更多是激动。那些刺史府原有的文官和朝廷安插进来的眼线,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方才校场上的百万黑甲,已经把他们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
死寂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殿下!”
开口之人,正是凉州别驾崔远。
他身穿正四品官服,面白无须,额头见汗,却还是强撑着一股门阀子弟的架子,厉声道:“殿下今日之举,实在太过了!魏总管与王将军纵有冒犯,那也是朝廷钦差!您当众斩钦差、聚兵百万,此举与谋逆何异?”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只有把“朝廷”二字喊得更响,才能压住自己心里的惧意。
“大乾立国三百年,九州归心,禁军精锐无数。殿下若此刻悬崖勒马,下官愿拼死上表,为殿下向朝廷求情,尚有回旋余地!可若执迷不悟,一旦中央大军压境,凉州百姓必遭兵祸,生灵涂炭!”
这话一出,殿中果然有几名官员脸色一白,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怕的,不是崔远。
他们怕的是大乾三百年的积威。
李道宗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玄龄,让他死个明白。”
“遵命。”
房玄龄缓步出列,神色从容。
他抬手拍了拍,两侧殿门立刻打开。几名玄甲军士卒抬着三个沉重铁箱走入殿中,“砰”地一声,重重落在青砖地面上。
崔远眼皮一跳。
房玄龄看着他,温声笑道:“崔别驾既然口口声声说朝廷天恩,那今日,就请你看一看,朝廷这五年到底给过凉州什么。”
“咔哒!”
第一个铁箱被撬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摞发黄的折子,最上面几封,边角已经磨损发黑。
房玄龄随手取出第一份,展开念道:
“大乾历二〇一年冬,蛮族三十万铁骑叩关,凉州边军缺衣少粮。刺史府八百里加急,请调冬衣十万件,粮草五十万石。”
他抬起头,声音陡然一冷。
“中书省批复:国库空虚,着凉州自行筹措。盖印者——当朝太子。”
崔远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
房玄龄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又取出第二份。
“大乾历二〇二年春,凉州瘟疫蔓延,边军缺医少药,请调药材三万斤。”
“兵部批复:暂无余力,自行克服。”
第三份被他直接拍在箱沿上。
“大乾历二〇三年秋,蛮族围城两月,凉州断粮,请调救命粮十万石。”
“户部批复:查无此项。”
短短三份折子念完,大殿已经静得针落可闻。
房玄龄目光扫过全场,猛地一挥袖。
哗啦——
整整一箱折子,尽数被他掀翻在地,散了满殿。
“这样的折子,一共七十二道!”
“这是五年里,殿下向朝廷发出的七十二道求生符!”
“结果呢?中书省压了,兵部扣了,户部抹了!一粒粮、一根线、一包药,都没有进过凉州!”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殿中众人心口。
那些原本还对“反乾”心存畏惧的官员,此刻看着满地折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房玄龄还没停。
他走到第二个铁箱前,双手捧起一本厚厚名册。
那名册的封皮早已发黑,边缘被血浸透,连纸页都硬了。
“崔别驾方才说,怕凉州百姓生灵涂炭。”
房玄龄将那本名册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便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这五年来,战死在凉州城外、冻死在雪地里、倒在蛮族刀下的大乾边军名册!”
“共计——”
“十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人!”
轰。
这一个数字,像重锤砸下。
几名武将眼眶瞬间就红了,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房玄龄一步步逼近崔远,眸光冰冷。
“这十一万多条命,替谁死的?”
“替大乾守国门!替神京挡蛮族!”
“可朝廷给过他们一文抚恤吗?给过他们一块裹尸布吗?!”
“凉州在流血,朝廷在算计;边军在拼命,神京在摘桃子!”
“如今你站在这里,让殿下继续对着那个把凉州当弃子的朝廷俯首摇尾?”
“崔远——你配说大义吗?!”
崔远被逼得连退数步,双腿发软,差点当场瘫下去。
他本想用朝廷威势压人,却被这一箱折子、一册血名,活生生把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这……这就算如此……”崔远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造反也是诛九族的大罪!殿下,你不能——”
“聒噪。”
上首,李道宗终于开口。
只两个字,满殿一寒。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拿下。”
“喏!”
两名玄甲军士卒瞬间扑上去,一左一右按住崔远肩膀,直接将他压跪在地。
崔远彻底慌了,尖声大叫:“殿下!我是清河崔氏的人!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动我!不能——”
李道宗这才看了他一眼,眸中尽是冷意。
“本王连钦差都杀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崔远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李道宗淡声下令:“押下去,候审。查抄其家产,所有赃财,一并充作军资。”
“遵命!”
崔远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大殿,凄厉的喊叫声一路远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殿中众官噤若寒蝉。
方才还心存侥幸的人,此刻看着满地折子和那本血册,哪里还敢再有半分妄念。
议事散后,众官陆续退去。
房玄龄却没有停下。
他很清楚,立威之后,便该收心。
偏厅中,清茶早已备下。那几名先前面露惶惧、却并未跟着崔远附和的官员,被一一请了过来。
房玄龄亲自斟茶,语气和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殿下杀崔远,不是滥杀,而是清狗。”
几人连忙起身,连称不敢。
房玄龄微微一笑,继续道:“诸位这些年在凉州做了什么,殿下心里有数。谁是真心做事,谁是替太子看门,殿下也清楚。”
一名官员迟疑片刻,低声道:“可……朝廷毕竟势大……”
“势大?”房玄龄放下茶盏,目光平静,“诸位方才也看到了。大乾若真势大,凉州何至于饿死、冻死、战死十余万人?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沉只是早晚的事。”
“如今殿下手握百万玄甲,战将如云。留在大唐,诸位是从龙之臣;若还想着大乾——”
房玄龄没有把话说完,只轻轻一笑。
可那笑意,比刀更冷。
几名官员对视一眼,再想想崔远的下场,终于再无侥幸,齐齐拜倒在地。
“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夜色渐沉。
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房玄龄正翻检从刺史府抄收来的旧档与账册。案上文书堆叠如山,他翻到一叠陈年税赋记录时,动作忽然一顿。
几张羊皮纸,被他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表面看去,那只是几份普通商队的采购清单。可房玄龄只看了几眼,眉头便微微皱起。
这些货物的数量、流向,全都不对。
而且,字句之间生硬拗口,明显不像正常商贾的笔法。
他当即命人请来徐茂公。
片刻后,徐茂公走入书房,接过羊皮纸,只扫了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便闪过一抹精光。
“房相好眼力。”徐茂公把羊皮纸铺在案上,手指点了几处字眼,“这不是采购单,是黑话密码。用的是前朝内卫的拆字格。”
李道宗抬眼:“能破?”
“雕虫小技。”
徐茂公提笔落墨,勾划片刻,很快便将破译后的内容递了过去。
李道宗接过一扫,目光骤冷。
纸上写的,赫然是凉州城防图的局部细节,以及玄甲军近几日的粮草调动!
徐茂公收起笑意,沉声道:“主公,刺史府里还有太子的暗桩。级别不低,否则不可能接触到城防与粮草机密。大军即将东出,若不把这些眼睛挖出来,后方迟早起火。”
书房内,烛火轻轻一晃。
李道宗看着案上的密信,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先让他们以为什么都没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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