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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壮的青竹被一口咬断,清脆的断裂声在林子里荡开。
潘芮靠坐在一截横倒的枯木边,两只前爪熟练地圈住一根手腕粗的嫩竹。
她没急着下口,偏过头,用侧面的獠牙卡住竹节边缘,猛地一撕。
“呲啦”一声,坚硬的青色竹皮被扯下一长溜,露出里头泛着淡黄色的多汁内芯。
她大口咀嚼着。
渡过那条大河后,顺着西北又走了一日,周围的活物和植被早就变了样。
树林越来越稀疏,不知不觉间,视线已经被密密麻麻、青翠欲滴的粗大竹竿彻底填满。
这片竹林极大。
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在头顶上响成一片,竹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的竹丛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
潘茁正撅着宽厚结实的屁股,在一蓬茂密的矮竹里瞎拱。
这憨货今天走得格外轻快。
进了这片好竹林,他就像回了自家饭堂。
他吃竹子没姐姐那么精细,往往是一把揽过好几根稍细的竹竿,仗着蛮力直接压弯,张开大嘴连叶带枝地一通狂撸。
粗糙的咀嚼声和满嘴溢出的汁水,透露出的就是无与伦比的放松和惬意。
填饱了肚子,潘茁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靠着一根老竹蹭了蹭后背上的痒处,宽大的熊掌在地上无聊地瞎扒拉,将厚厚的落叶踢得满天飞。
前方的枯叶堆底下突然传出一阵极其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声音很轻,但在静谧的竹林里格外扎耳。
潘茁的耳朵猛地立了起来。
圆滚滚的大脑袋顺着声音转过去。
两步外的泥穴里,一只浑身灰扑扑、长得极其肥硕的竹鼠,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身子。
这小东西显然是被周围巨大的动静惊扰了,正准备换个窝,冷不丁撞上了潘茁的视线。
一熊一鼠大眼瞪小眼地僵了一息。
“吱——”
竹鼠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后腿猛地一蹬,贴着地皮就往林子深处窜。
潘茁顿时来了兴致,喉咙里呼噜了一声,甩开四条粗壮的腿,直接冲了出去。
粗壮的后腿猛地蹬碎了地上的枯枝。
竹鼠极其灵活,顺着竹林边缘一溜烟往外窜。
潘茁紧追不舍,宽厚的肩膀硬碰硬地擦过竹竿,撞得整片竹林哗啦啦直响。
这一追一逃动作极快,转眼就奔出去了百十来丈。
前方的竹叶眼看着越来越稀疏,透出大片大片刺眼的白光。
竹鼠慌不择路,顺着边缘一溜烟窜了出去。
潘茁想都没想,后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跟着一跃,一头撞开了最后一片密集的竹墙。
眼前豁然开朗。
青翠欲滴的颜色在这里被生生截断。
大块大块毫无生机的灰白色毫无征兆地砸进眼里。
脚底下不再是积着落叶的松软泥地。
大地上,直挺挺地戳出无数根尖锐的灰白怪石。
这些石头像是一把把从地底刺出来的粗糙残剑,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块儿。
高低不平,尖头直指着天,透着股说不出的冷硬与死寂。
那只肥硕的竹鼠身子一缩,极其熟练地钻进了一道狭窄的石缝里,彻底没了影。
潘茁正追在兴头上。
两百多斤的身子带着狂奔的惯性,猛地往前一扑。
他根本来不及收住脚,两只粗大的前爪直愣愣地踩了下去。
左爪刚落在一块斜出的灰白怪石上,便传出“呲啦”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那石头的边缘薄得像磨得极尖的铁片。
它承受不住这股从天而降的重压,锋利的石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潘茁脚底的肉垫。
潘茁浑身一哆嗦,喉咙里滚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呼。
他赶紧把爪子缩回来,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强行扭了个麻花,重重地砸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间。
他顾不上摔疼的屁股,抬起那只受伤的前爪看了看。
黑色的肉垫上翻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混着石粉,正顺着伤口往外渗。
疼得单腿着地,这憨货一瘸一拐、灰头土脸地退回了竹林边上。
竹叶一阵晃动。
潘芮姗姗来迟地跟上来,看到弟弟抬着渗血的爪子委屈哼唧,刚准备靠近查看伤口,却突然感知到了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弟弟宽厚的肩膀,定定地盯着前面那片死寂的怪石阵。
竹林外头,起风了。
风从无数的石缝中穿过,带起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声,一路吹进竹林,刮在脸上,没了半点水汽和暖意。
干燥、粗粝,竟隐隐生出一种仿佛要顺着毛孔割破皮肉的错觉。
潘芮的呼吸微微一顿。
就在这阵毫无生机的怪风里,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三角石棱的图画,正是前些时日老道画的五方图中,位于西方的那幅。
那锐利的感觉,和眼前这股割裂风声的气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实打实地摸到那些符号背后的实体。
没错。
这,就是金行之气。
潘芮闭上眼,迎着那股割脸的石林罡风,静静站着。
风里夹着的冷硬锐气,顺着口鼻野蛮地灌进肺腑。
她没由着这股气乱窜,胸腔猛地一鼓,毫不犹豫地将这股刚碰到的天地锋芒纳入丹田。
随之,极其干脆地一分为三。
她走过去,挨着潘茁坐下。
伸出前爪,轻轻按住他那只受伤的爪子。
两只宽厚的熊掌交叠在一起,黑色的肉垫紧紧相贴。
潘茁愣了一下,没动。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又带着点扎人的东西,正从姐姐的掌心,一点一点渗进他的伤口里。
潘茁疼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哼,下意识就想往回缩。
“呜——”
潘芮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厚重的熊掌死死抵住他的肉垫,寸步不让。
剧痛之下,这憨货往日懵懂修出的那股平缓韵律,本能地运转起来。
一呼一吸间,他竟顺着那股金石之气的刺激,生生扛住了。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了血,边缘的皮肉开始发紧。
等结了新痂,这受过天地锐气打熬的肉垫,只会比原先更结实。
给这憨货打熬完皮肉,潘芮依旧闭着眼。
满天罡风里,她死死咬着牙,腹部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在那股杂乱刺耳的冷风里,像在沙子里淘金一样,硬生生抠出了一丝最纯粹、最厚重的底气。
这点底气极少,却重若千钧。
被她不由分说地强行压进丹田。
黑白气旋猛地一转,将这一丝来之不易的生机死死裹住,彻底封印在最深处。
这份经过“驯服”、更加柔和的精华,是留给娘亲的。
做完这些,潘芮才缓缓睁开眼。
丹田中的黑白气旋,经过锐利的金气打磨,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也明显小了好几圈。
时隔多日,潘芮终于再次感受到了修为上的进步,筑基有望了!
只不过……
她感受着气旋里留给自己的那点残渣余波。
本就是外露的罡风,在把精华分给弟弟和娘亲后,剩下的气息更是太薄、太散了。
这一份金气,难以形成真正的根基。
还需要往北面走……
那道被纳入丹田的金气,为她指明了方向。
她抬眼扫过整片石海。
灰白色的尖石顺着山势绵延出去,无边无际,根本找不到能绕行的缺口。
只能先退回去了。
收回视线,潘芮低下头,用坚硬的脑袋用力顶了顶身边的潘茁。
潘茁正抬着爪子,好奇地用鼻子去嗅肉垫上那层硬邦邦的新痂,被姐姐这么一顶,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但他向来听话,乖乖放下了前爪,试探着踩了踩地面。
皮肉确实长实了,稳稳当当地站直身子已经没大碍了。
风从怪石阵里呜咽着吹过,卷起边缘地带的枯竹叶在半空中漫天乱舞。
既然已经定了改道往北走,眼下最要紧的,便不是急着赶路。
而是先在这片吃喝不愁、又宽敞隐蔽的竹林里找个安稳的避风处,让这憨货彻底缓过劲来。
潘芮没有再多看那片锋利的石海一眼。
她走在前面,带着走路还有些顾着脚掌的潘茁转过身,返回了竹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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