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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山上,格外的安静,除了娘亲和弟弟微弱的呼噜声外,几乎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潘芮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整个岩洞里都弥漫着一股的慵懒气息。
潘茁宽大的身子横在洞口,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簌簌刮来的寒风都被他挡在了外面,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睡得比谁都香。
潘芮趴在里侧,侧身靠在娘亲背后,听着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她体内的状况。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潘芮第一次这么做了,回家之后的这些个晚上,她几乎每天都要重复这么一个步骤。
每次睡觉,娘亲都是对着那面刻有“卧眠法”图谱的石壁卧下,然后按照图谱的姿势,结合曾经潘芮教过的吐纳法入睡,或许是本能的感觉到这么做对身体好,她一直持续着这么做,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
如今又有了五行气息与之相辅相成,娘亲可以说是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修炼的门槛,再过些时日,她应该就能像潘茁一样开启灵智了。
潘芮每天晚上贴着娘亲睡觉,不仅是为了表示亲昵,更是在利用自己的灵气暗中辅助她,加快这个进程。
她能感觉到,娘亲体内那五道气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节奏运转着。
不需要刻意引导,不需要口诀心法,就像山间的溪流顺着地势往下淌,自然而然。这大概就是生而为兽的好处,心思单纯,反而少了许多滞碍。
刚回来时,娘亲身上残留的兽性本能,多少还会对体型庞大的雄性潘茁产生一丝抵触和警惕。
估计潘茁自己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回家之后他总是待在洞口附近,控制着分寸,没有硬凑过来跟娘亲亲昵。
可现在,随着五行生机在体内彻底融会贯通,娘亲那双原本透着些懵懂野性的眼眸里,多了一丝属于灵智的清明。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烦躁地推开潘茁,甚至在潘茁大着胆子把大脑袋凑过来时,她也只是低低地呜了一声,便默认了儿子挤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看着潘茁那因为重新被接纳而傻乐呵的模样,潘芮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她收回目光,趴在窝里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捕捉着岩洞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娘亲的呼吸声比以前更深了,吸气时胸腔高高鼓起,停顿片刻,再缓缓吐出。
呼出的气流拂过潘芮耳尖的绒毛,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像是春日的暖风。
潘茁虽然还在打着呼噜,不过动静比以前小了不少,仔细听,似乎也更加有规律有节奏了,一呼一吸间,隐隐与洞外的风声对上了拍。
她又闭上眼睛,静静听了一会儿。
丹田里的四色气旋流转得愈发圆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潘芮能感觉到,娘亲和弟弟身上的气息,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向她的气旋靠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同源之气的自然吸引。
就像山涧里的水,总要往低处流。
就像他们一家人,总要往一处聚。
体验过这一路上的人间烟火气,潘芮的心中已经感受到了炽火本源的大致方向。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那座小镇内,一场关于他们一家三口的余波,才刚刚开始荡漾。
大半个月前,在后山老林里走失又奇迹般获救的七岁小女孩,正趴在自家的小木桌上,用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用力地涂抹着。
“妈妈,我画好了!”
小女孩举起画纸,声音清脆。
正在一旁缝补衣服的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画纸上,用黑色和白色蜡笔涂成了一大一小两只圆滚滚的动物,大的那只像座胖胖的小山。在这两团圆滚滚的前面,还画着半颗裂开的野核桃。
“囡囡画的大熊猫真可爱。”母亲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是真的大熊猫!”
小女孩急得脸都红了,连比划带说,“一个有这么大,像山一样!它还给我滚核桃吃。另一个呼啦一下就把核桃拍碎了……是它们带我走出黑树林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她叹了口气,柔声哄道:
“好,好,是山里的熊猫神仙救了我们家囡囡。等你放寒假,妈妈带你去市里的动物园看真熊猫好不好?”
小女孩看着母亲敷衍的神情,气鼓鼓地放下画纸,撇了撇嘴不再争辩。
不管大人们怎么说,她都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是两只圆滚滚的大熊猫送她回到了家。
那绝不是幻觉,那是她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
……
乾龙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野生动物监测中心。
三名保护区工作人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屏幕上的一段红外相机传回的影像。
画面中,三只野生大熊猫淡定地从镜头前路过,期间还都朝着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比对结果出来了……”
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体型最大的那只,肩背部位的黑白纹路交界特征,以及旁边稍小那只的眼圈形状……和瑞瑞墩墩完全吻合!”
“真的是它们?”
保护区主任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控制台上。
这曾经数次“离家出走”的姐弟,竟然真的徒步跨越了数千公里,再一次奇迹般地回到了乾龙山。
“华妞的状态怎么样?”
主任深吸一口气,看向画面正中间那只体态壮硕的母熊猫。
“主任,这正是我要向您汇报的异常情况。”
另一个老资历研究员调出了一份数据图,苦笑了一声,“华妞今年应该已经十四五岁了,按理说即将步入老年期。我们前段时间甚至开会讨论过,如果监测到她机能衰退,就人工介入,把她接到基地里养老。”
老资历指着屏幕里一掌拍断粗壮冬竹的母熊猫。
“但您看这哪里是步入老年?这身体素质,比咱们基地里六七岁的壮年母熊还要强悍!而且这两年一到繁育季,靠近的公熊全被她揍了出去。她似乎彻底失去了繁育意愿,只守着这片山头。”
主任看着屏幕里一家三口依偎在风雪中的画面,沉默良久,严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大自然有大自然的奇迹,既然她健康,就不要去打扰她。”
主任拍了板,“整理一份简报,发个平安公告吧。”
……
当天晚间。
一档收视率极高的新闻专题节目,播出了一段长达八分钟的特别报道。
画面从五年前那个冬天,溪湾村农户家中两只幼崽偷吃香肠的模糊直播切片开始,快速掠过它们在救助中心的体检、与母熊雪中团聚的感人一幕,紧接着是红外相机记录下的无数次迁徙。
“……从乾龙山腹地到蜀地山川,从大河天险到岱宗之巅,再跨越数千里返回出生之地。这对姐弟的迁徙路线贯穿数州,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是迄今为止国内有记录的距离最长的野生大熊猫个体迁徙案例……”
画面切换到燕京大学一间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头发花白的姚文正教授坐在镜头前,眼眶微红,却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
“我们是大概五年前开始关注这对龙凤胎的……但说实话,也没想到它们能达成这种壮举。”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从乾龙山出发,绕了那么大一个圈,最后又回到了乾龙山……我们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刻在基因深处的远古返祖本能。这几千公里的路线,高度重合了第四纪冰川时期古大熊猫的活动遗迹。”
姚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原本严谨的学术口吻中多了一丝沙哑的感性。
“也许是大马哈鱼那样的洄游本能,也许只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陌生。它们从乾龙山出发,绕了那么大一个圈,看遍了名山大川,最终发现,还是故乡的竹子最好吃吧。”
画面中,姚教授还在细细讲述着他的学术推论。
与此同时,天源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内,吴长河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播出的这段新闻访谈。
当年,他出于对国宝的绝对保护欲,曾力主将这两只幼崽带回基地人工呵护,甚至不惜为此和姚文正拍过桌子、吵过架。
可如今,看着红外影像里那三只在漫天风雪中健康生活着的野生大熊猫,这位固执了一辈子的“干预派”老保护人,眼角微微湿润了。
“老姚啊,还是你看得透。这帮大山里的精灵,终究是属于大山的。”
吴长河喃喃自语了一句,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紧绷了多年的脸颊上,终于露出了彻底释然的笑意。
节目播出后,相关话题迅速登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首。
评论区里,无数网友涌入留言。
【我们村后山那片被啃秃的竹林,当时全村都在骂是哪来的野物这么能吃。现在破案了!居然是这俩祖宗!这什么史诗级公路片啊!】
【不是,我就纳闷了!我看新闻上这迁徙路线图,它们硬是围着我们中州画了个大半圆!宁可去渡大河都不往我们这儿走一步!怎么,我们中州是有结界吗?![大哭]】
【强烈谴责这对偏心的姐弟!往东都走到岱宗了,为什么不顺着江往下走一步来我们吴州看看?我们这里的春笋又脆又甜,包吃包住啊!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原来当年啃我家樱桃树的就是它俩啊!托了的福,这几年我家樱桃卖的那叫一个好,哈哈!国宝认证,亲自施肥过的大樱桃!】
【之前去岱宗山看日出,遇上大暴雨,在山顶困了一夜,天刚亮就往山下赶。结果在半山腰直接撞见两头大熊猫从门楼里走出来!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瑞瑞和墩墩!现在想想,那真是我这辈子离传奇最近的一刻……太酷了!】
其中一条脑洞大开的评论,引发了网友的广泛关注和跟评:
【等一下!兄弟们,我看着新闻上这路线图,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它们俩一路向东,死磕到底非要跑到我们青州岱宗山,该不会是去投奔“老首长”蚩尤的吧?!毕竟咱们这儿可是当年九黎部落的大本营啊!食铁兽千里寻主,这难道不比博人传热血?!】
【神他妈找老首长哈哈哈哈!蚩尤要是当年有这两头能翻雪山跨大河的食铁兽当坐骑,涿鹿之战能输?!黄帝看了都得连夜打车跑!】
又有一条不起眼的评论,被敏锐地捞了上来:
【那个……我弱弱地说一句,当年我在山脊上差点遇难,真的有大熊猫给我送了竹叶和野菜。当时我说出来被搜救队当成了失温产生的幻觉,现在看来,我没疯!!真的是它们救了我!】
【哈哈哈,压缩饼干找到了吗?有没有可能是被熊猫吃了?】
而在无数留言的最上方,一条被顶了上万赞的评论静静地挂在那里:
【@徐舟Sama:刚下播就看到消息了。五年了,从当年家中偶遇大熊猫的学生,到现在做户外科普主播。这几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野生动物,但最让我念念不忘的,始终是那个除夕夜,我家厨房里偷香肠的两只小团子。很高兴你们平安回家了,瑞瑞,墩墩,还有华妞妈妈。以后换我在山外面守着你们,谁也不许去打扰。晚安。】
在这漫长的一夜里,无数人因为这段归乡的奇迹而感动失眠,隔着屏幕默默送上祝福。凡尘的喧嚣与善意,在网络上汇聚成了一股温暖的洪流。
而在那座大雪封山的乾龙山老林里,一家三口对外界的喧嚣与牵挂一无所知。
虽然都已经踏入了仙途,可他们却还是像往常一样,踏着雪出门巡视领地,觅食饮水。
吃饱喝足后回来休息,潘茁依旧堵在洞口,呼噜声震得洞壁上的细碎冰碴都在微微颤动。
从他身躯缝隙间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阳光,恰好打在昏暗的石壁上。
娘亲面对着石壁,呼吸绵长而深沉,与那幅“卧眠法”图谱在幽暗的洞穴里静静相伴。
潘芮趴在娘亲身边,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听着洞外大雪压断枯枝的轻响,听着弟弟没心没肺的呼噜声,听着娘亲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缓缓闭上眼睛。
洞外,雪还在下。洞内,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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