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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河南地界。
杨居正一行人马不停蹄,从京城一路南下,过了黄河,进了河南府的地面。
出了直隶,沿途的景象很明显变得萧条了起来。
再加上去年河南还遭了水灾,虽然后面被控制住了,但是不少田地现在还是荒着的。
杨居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李承璟给了他一道密旨,上面盖着御玺,写着“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八个大字。
这道密旨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铁。
他知道,皇帝把这件事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办好了,他是功臣;办砸了,他也不用回去了。
马车在河南府衙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杨居正下车,整了整衣袍,正要让人通报,府衙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官员大步走了出来,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腰佩银鱼袋,头戴乌纱帽,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颌下留着一把浓密的胡须,看着就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正是河南知府田温景。
田温景这个名字,杨居正在京城就听说过。
此人素有威名,为官二十载,从知县做到知府,一路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几次处理地方大事上都雷厉风行,不管是豪强霸占田产,还是胥吏贪赃枉法,到了他手里,没有不办得服服帖帖的。
前些年有个京城的勋贵跑到河南圈地,仗着朝中有人,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田温景二话不说,带兵把人抓了,田产退还原主,还上书弹劾那位勋贵,闹得朝野震动。
最后还是皇帝出面调停,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从那以后,河南地面上的豪强听到田温景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杨大人!一路辛苦了。下官已在后堂备了薄酒,给杨大人接风洗尘。”
田温景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杨居正也拱手还礼:“田大人客气了。杨某奉旨办差,不敢耽搁,接风就不必了。咱们还是先谈正事。”
田温景点了点头,也不客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府衙,穿过前堂,进了后堂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慎勤”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桌案上摆着茶壶茶盏,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书。
两人落座,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田温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杨居正,开门见山。
“杨大人,事情就是这么一个经过。”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杨居正。杨居正接过来,翻开看。上面详细记录了那些从陕西跑过来的流民的口述,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逃出来,一路上经过哪些地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据这群流民所言,关中一带,已经有至少三五万百姓流离失所了。地里的庄稼旱死了,粮库又没有粮,百姓没饭吃,只能往外跑。而其中大部分——那些跑不动的、被抓回去的、被围在山里的——都被当做流寇给镇压了。”
“镇压”两个字从田温景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杨居正听在耳朵里,却像被人拿锤子在胸口砸了一下。
三五万百姓,不是三五万只鸡鸭。
那是活生生的人,有家有口,有老有小。
旱灾来了,老天爷不赏饭,朝廷不管,他们只能跑。
可跑也跑不掉,被抓回去,被杀掉,被扔在荒山野岭里喂狗。
杨居正把文书放在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泼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也不觉得疼。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岂有此理!百姓遭灾,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赈济,而是当做流寇镇压。这个常中石,他到底是良心黑了,还是被狗吃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田温景坐在对面,看着杨居正发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茶壶,重新给杨居正倒了一杯茶。
他不是不愤怒,他比杨居正更早看到那些流民,更早听到那些惨状。那些从关中逃过来的人,有的饿得皮包骨头,有的身上带着伤,有的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他看了,心里也不好受。
但田温景知道,光愤怒没有用。他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
“杨大人息怒。事情还不完全清楚,关中地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能听信流民们的一面之词。那些人毕竟是逃出来的,情绪激动,说的话未必全都属实。常中石那边,肯定也有他的说法。咱们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下定论。”
杨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怒火,点了点头。
田温景说得对,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发火的。
证据要讲,事实要查,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就把人给定了罪。
“田大人说得是。”
杨居正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我来此,正为此事。关中地界,我肯定要走上一走,亲眼去看看,亲耳去听听,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如果真是那个常中石搞出的乱子,我决不轻饶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道密旨。
那八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皇帝把刀递到了他手里,用不用,怎么用,全看他自己。
田温景看着杨居正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杨大人忧国忧民,田某佩服。杨大人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只管告诉田某就是了。河南与陕西相邻,田某虽管不到那边,但出人出力,还是能帮上一些的。”
这本来是一句场面话。
官场上的人,谁不会说几句客气话?
田温景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无非是给杨居正派几个向导,提供几匹马,再写几封介绍信,方便他在关中行走。
毕竟杨居正是钦差,他客气几句,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下一秒,杨居正却是直言不讳地开了口。
“既然如此,田大人,杨某还真有一事相求。”
田温景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
他没想到杨居正这么不客气,上来就要东西。
他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盏挡住脸,问道:“何事?”
杨居正看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借兵。”
田温景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他放下茶盏,瞪大了眼睛看着杨居正。
“杨大人?借兵?您是在开玩笑吗?”
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杨居正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甚至比刚才更严肃了。他直视着田温景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田大人,你看杨某的样子,是在开玩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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