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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一切都是杨居正的障眼法。
他故意从田温景那里借了三百兵马,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又是旗幡招展,大张旗鼓地往关中走。
那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朝廷来了钦差。
三百人走大路,走官道,逢城过城,逢镇过镇,一路浩浩荡荡,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常中石的探子从河南边界就开始跟着,一拨接一拨,把消息传回西安府。
可常中石不知道的是,那三百人只是幌子。杨居正本人,根本就没有在那支队伍里。
早在队伍从河南出发之前,杨居正就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他脱了官袍,换上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戴上一顶斗笠,把脸遮住大半。身边只带了三个亲信仆从。
几个人骑着马,驮着几箱茶叶和绸缎,扮作从江南来的行商,沿着小路,翻山越岭,提前三天就摸进了西安府。
一路上,他们走的都是山间小道,避开官道,避开城镇,避开所有可能有探子的地方。白天赶路,夜里歇息,风餐露宿,辛苦得很。
杨居正本来是个文官,身子骨不算壮实,几天山路走下来,脚上磨了好几个水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通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杨居正知道,自己身负皇命,这件事如果自己办砸了,那么仕途也就到头了。
进了西安府地界之后,杨居正没有急着进城。
他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裳,开始明里暗里地走访。
他扮作一个收茶叶的商人,走村串户,和老百姓聊天。
起初,那些人一听说他是从外面来的,都闭口不言,生怕说错了话惹祸上身。杨居正也不急,今天买几斤茶叶,明天收几匹土布,后天请几个老人喝酒,一来二去,慢慢就混熟了。
有人喝了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说今年旱灾,地里颗粒无收,粮库里有粮,可知府大人不放,说那是军粮,不能动。说有人去府衙门口喊冤,被差役打了出来。说有一户人家,老老少少七口人,饿死了五个,剩下的两个跑出去找吃的,被抓回来当流寇砍了头。
杨居正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他的本子藏在内衣里,每天晚上回到住处,点上油灯,把白天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在哪说的,说的什么内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走访了百姓,还暗中接触了几个被常中石排挤的官员。
那些人有的被赶到了清水衙门,有的干脆在家闲住。
他们对常中石恨得咬牙切齿,可敢怒不敢言。
杨居正亮出钦差的身份,那些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常中石倒卖粮库的账目、收受贿赂的名单、走私盐铁的渠道、镇压百姓的具体经过,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短短几天时间,杨居正就摸清了常中石的老底。
他连夜写了一封详细的奏折,把在西安府查到的所有罪状,连同那三百人的队伍在十里坡被伏击的经过,一起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这封奏折,几乎和常中石的“贼寇袭杀御史”的折子前后脚送到了李承璟的御案上。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两份折子的对比,李承璟才会发出那句“拙劣的中石”的感慨。
一边是常中石满纸谎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袭杀钦差的罪名扣在流寇头上。
另一边是杨居正详详细细的调查报告,人证物证俱在,连常中石的十大罪状都列好了。
两份折子摆在一起,谁在说谎,谁在办事,一目了然。
而此时,在西安府城内一处隐蔽的宅邸里,杨居正正坐在堂屋中,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面前两个武将。
这两个人,一个叫张良学,一个叫杨诚虎。
张良学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颌下一把短髯,看着就是一副武将的模样。
他的官职是城守副总兵,管着西安府的城防。
城里几座城门的守卫、城墙上的巡逻、城内的治安,都归他管。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兢兢业业,从不出差错。
可常中石不喜欢他,觉得他太死板,不会来事。
别人逢年过节都给常中石送礼,张良学从来不送。
别人对常中石点头哈腰,张良学从来不哈腰。
常中石几次想把他调走,可张良学在军中威望高,手下的兵都服他,常中石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就处处给他穿小鞋。
拨下来的军饷,别人能拿到八成,张良学只能拿到五成。
拨下来的器械,别人的是新的,张良学的是旧的。
张良学心里有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忍着。
杨诚虎比张良学年轻几岁,三十五六,生得白白净净,看着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他的官职是都指挥佥事,管的是练兵。
西安府的新兵招募、训练、考核,都归他管。
他也是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常中石几次想拉他入伙,他都婉言谢绝了。
常中石给他送银子,他退回去。
常中石给他送美女,他拒之门外。
常中石给他送美酒,他说自己戒酒了。
常中石碰了一鼻子灰,对他也不待见,把他晾在一边,不给他实权,让他空有个头衔,什么事都插不上手。
这两个人,是杨居正在西安府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和常中石撇清关系的官员。
这几天杨居正走访下来,发现西安府上上下下,从都指挥使司到前卫指挥使,几乎人人都和常中石有利益瓜葛。
有的收了他的银子,有的拿了他的好处,有的跟他有姻亲关系,有的干脆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常中石要是倒了,他们也跑不掉。
只有张良学和杨诚虎,因为素来和常中石意见不合,长期被排挤、被打压,不但没有从常中石那里得到好处,反而受了不少窝囊气。
这几天,常中石的不少罪状,都是这两人提供的。
“怎么样?两位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杨居正放下茶盏,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良学先开口了。
“杨大人,我们已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朝廷应该也已经知道了。现在只等陛下派专人来,将常中石收监即可。”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保护好杨大人,不要让常中石的人再有机会下手。其他的事,从长计议。”
杨诚虎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没错。杨大人,您且在这里暂住几日,我这里虽然简陋,但胜在隐蔽。常中石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我和良学会轮流带人守着,必能护您周全。等朝廷的旨意到了,常中石就是笼中鸟、瓮中鳖,跑不掉的。”
杨居正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两位大人,你们说的,杨某都明白。可你们想过没有——常中石已经敢在半路截杀我了。朝廷即便是再派人来,他也会这样做的。今天截杀杨某,明天截杀别人。他有兵,有人,在这西安府里,他就是土皇帝。朝廷再派人下来,十有八九也会遭此毒手。到时候,死的不是杨某一个,是更多朝廷的忠臣良将。这关中,就真的要变成常中石的独立王国了。”
听到这里,张良学和杨诚虎也都沉默了。
现在这种情况,最起码也要派遣一支千人规模的部队下来,才能把常中石连根拔起,稳定住关中局势。
然而国库本来就紧紧巴巴的,要是再在关中动刀兵,几千人的人吃马嚼、粮草辎重、赏银抚恤,少说又是几万两银子出去。
皇帝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心疼。
杨居正作为钦差,不能给李承璟添这个堵。
其次,关中今年已经很难过了。
旱灾、流民、镇压,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活着的也是苟延残喘。
要是再打起仗来,官军剿匪,匪寇劫掠,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当务之急是快速拿下常中石,恢复生产,赈济灾民。打仗拖得越久,百姓死得越多,杨居正这个钦差也就越失职。
当然,杨居正本人也有点私心。
他作为御史钦差下来,皇帝把“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密旨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他当然希望事情能在自己手里妥善解决,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
要是再叫一批人下来,那自己这个钦差算什么?跑腿的?传话的?皇帝又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觉得他杨居正办事不力,连个地方官都搞不定?
可问题是,自己没兵没卒,拿什么搞定常中石?
那三百河南兵已经被打散了,他自己身边就三个亲信,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总不能赤手空拳去知府衙门拿人吧?
思来想去,杨居正把目光落在了张良学和杨诚虎身上。
这两个人和常中石不和,手里又有兵。
张良学管城防,杨诚虎管练兵。
如果有他们两人相助,里应外合,拿下常中石就十拿九稳了。不需要朝廷派兵,不需要大动干戈,几队人马半夜摸进知府衙门,把人一捆,天亮之前就能结束战斗。
干净,利落,不扰民,不费钱。
这才是他杨居正该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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