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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天启军大都督府。
赵匡胤坐在主位上,石守信、韩令坤、王朴分坐两侧,四人都没有说话。
目光都落在那张摊开的辽西走廊舆图上。
锦州、白川州、兴中府,三座孤城被朱笔圈了又圈。
监察使王朴率先开口。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方临潢府的位置:“契丹耶律阮与述律太后内战拉锯整整一年,最后勉强议和,可王族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上京仅剩两万宫卫亲军,还要时刻防备诸王叛乱,根本抽调不出大军增援辽地。”
“他们那个朝廷也只能勉强稳住漠北基本盘,完全没有对辽西走廊的远程支援能力。”
韩令坤接上话:“也就是说,契丹朝廷自顾不暇,没有能力组织举国大军驰援关外,只能放任辽西、辽东自生自灭。”
石守信从舆图上抬起目光,手指点在辽西走廊那片狭长的傍海道上。
“辽西这边,自从天启元年王族主将耶律安端领兵驰援幽云、兵败被俘之后,辽西便失去了最高统帅。”
“如今只剩下耶律敌禄一支部族骑兵,五六千骑,退守白川州山地,只敢依托群山游动自保,再也不敢主动南下进入傍海道。”
“锦州、兴中府留守部队以汉军乡兵为主,契丹本部精兵极少。”
“守将各自闭城自守,彼此互不支援。”
王朴点头补充:“辽西全军士气崩溃。”
“国君被俘、中枢大乱,将士看不到希望。”
“汉军人心动摇,不少人暗中遣使联络,只求城破之后保全性命。”
石守信接上话:“此时正是我等收复辽西的大好时机。”
赵匡胤转向王朴问道:“枢密院可有回复我等的作战计划?”
王朴摇了摇头:“已经催促了许多遍,皆是被压下了。”
“大都督,枢密院诸位相公的考量,某大概能猜出几分。”
“其一,南方战事未息,岭南虽已自溃,但两广大定还需时日。”
“王太尉镇蜀、郭都督南下、赵弘殷在闽海集结水师,三路大军都在往南压,钱粮得优先供给他们。”
“其二,幽燕这两年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但全靠商贸维持。”
“兴教育、修路、开荒,哪一样都花钱,府库里没有多余的钱粮可以支撑北伐。”
“这几个月,自从伐蜀开始,南方海运就停了,一粒粮也未曾入燕。”
韩令坤一掌拍在案上:“难道就要坐视北伐良机悄然流去?”
“契丹内乱不是年年都有,耶律阮和述律太后已经明争暗斗了一年多,眼看着就要分出胜负了。”
“若是等他们缓过劲来,辽西就不好打了!”
赵匡胤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燕山山脉的青色轮廓。
春深时节的燕山,山脊上还残留着去冬的积雪。
他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若是耶律德光依然在位,一旦我出兵关外,契丹可以从漠南调动十万铁骑东出塞外,包抄榆关后路,牵制前线大军。”
“而今上京内乱不止,草原主力深陷宗室厮杀,抽不出一兵一卒进入辽西。”
“我等从榆关出兵,只需要对付关外孤城守军,完全不用担心后方遭到草原大军突袭。”
“不必分重兵留守燕山防线,可以把绝大部分兵力投入辽西战场。”
“敌军指挥体系瘫痪,没有统一的战略调度,诸将各自为战,极易被逐个分割包围。”
石守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榆关一路向东划去:“锦州汉军人心离散。”
“招降政策一铺开,大概率会不战开城,不需要血腥攻坚。”
“耶律敌禄仅有数千骑兵缩在山区,不敢主动出城野战。”
“我军只需遣一营扼守住山口,就能困死这支机动力量。”
“整条辽西走廊,数月即可平定,兵员损耗极低。”
韩令坤也补充道:“大凌河百姓长期遭受契丹压榨,听闻中原天子要收复故土,皆会主动倒戈响应。”
“契丹内战造成关外屯田无人管控,辽西大凌河沿岸有诸多耕地。”
“我军拿下锦州之后,可以就地取用囤积粮草,不必长期从关内长途海运补给,后勤压力减少。”
“契丹国力四分五裂,再也无力联络奚族、室韦部族联合作战。”
“关外部落纷纷观望,不敢出兵助战。”
“我可以专心平定辽地,不用开辟第二战场。”
赵匡胤转过身,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正要开口,王朴先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袍袖,语气郑重:“诸位将军所言,某句句认同。”
“战机确实难得,辽西确实空虚,契丹确实内乱。”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但某必须把话说在前头,枢密院并没有明确的出兵调令。”
“没有枢密院调令,我等擅自出兵,便是违制。”
堂中安静了下来。
燕山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舆图的一角啪啪作响。
赵匡胤沉默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
“散了吧!”
军议散了,诸将各自回营。
赵匡胤独自坐在大都督府正堂。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炎,是在通济坊那条窄巷子里。
那时他还是个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奉冯令公的命令去请李炎搬到节帅府。
当时李炎高坐玄甲马,问他,元朗,你愿不愿意到我节帅府来?
内牙都虞候给你留着。
他愣在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亲自给李炎执鞭,马踏御街,铁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至今还在耳畔回响。
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
后来便被委以重任、
抄家,带兵,领着一两万流民青壮在汴梁城外砍木头、拆破庙。
那个冬天滴水成冰,流民营地里每天都有冻死的尸首被拖出去,但因为他带人砍来的那些木料,几万流民熬过了那个冬天。
再后来便是北伐幽云,瓦桥关献关,瀛洲血战,幽州破城。
他甚至还剃了光头扮作契丹人去打探情况。
然后在一个月后带着天启军,亲手把唐旗插上榆关城头。
他收回思绪,铺纸提笔,亲自给李炎写了一道奏报。
辽西空虚,契丹内乱,战机稍纵即逝。
锦州汉军可招降,耶律敌禄困守白川州山地不足为虑,整条辽西走廊数月可定。
最后则是指爱末尾附了一句:臣静待圣断。
他将信函封好火漆,唤来心腹亲兵,命其亲自走海路送往苏州。
亲兵双手接过信函,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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