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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冬。
寅时三刻，开京城的晨钟还没敲，王昭已经在延庆宫后殿换好了朝服。
玄色衮冕，九旒垂珠，腰系白玉带，足蹬赤舄。
这套冕服是太祖王建留下的旧制，只在最隆重的场合穿。
内侍替他整了整冕旒上的珠串，低声道：“大王，外头下雪了。”
王昭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雪下了一夜，开京城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延庆宫的殿脊、松岳山的轮廓、远方的城墙，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晨光未亮，天地间灰蒙蒙的，只有雪还在零零星星地落着。
王昭沉默了一会儿，道：“朴述熙到了吗？”
“回大王，大匡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崔侍中、王将军、皇甫尚书、金尚书也都到了。”
“走吧。”
延庆宫的神凤门在雪中大开。
王昭的车驾出神凤门，经阊阖门，出皇城，沿开京西面的官道往西行。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粒斜着打下来。
官道上的雪已经积了寸许，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身后文武百官的车马在雪中缓缓而行，漫天风雪迎天子。
队伍出城西行约十里，在官道旁的高坡上停下。
坡上搭建了座临时帷幄，四角的松木柱上积了雪，青布被风鼓起来，积雪从布面上簌簌落下。
帷幄前的香案上，铜炉里的炭火烧的很旺，一缕细烟从炉中钻出来，驱散了些许寒气。
王昭在帷幄中坐下，百官分列坡下两侧。
雪落在他们的冠冕上、肩甲上、袍袖上。
坡下的官道一直向西延伸，消失在灰白色的雪雾之中。
四野静得很，只有雪落的声音和偶尔的马蹄踏雪声。
辰时刚过，官道西面的雪雾中出现了个黑点。
探马从西面疾驰而来，在坡下勒马，马上的人眉毛胡子上全是雪。
“报！大唐天子御驾已至五里外！随行者仅二人二骑，无仪仗卤簿！”
王昭微微抬手，示意知道了。
坡下百官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崔彦威拢在袖中的手紧了一紧，他原以为大唐天子御驾亲至，至少该有数百仪卫、卤簿鼓吹。
只来两骑，是什么意思？
是轻高丽？
还是别有深意？
王式廉按刀的手指节泛白。
他第一反应是，若此时坡后伏兵齐出，两骑如何应对？
但这个念头刚起，他自己便否了。
李炎敢来，就不怕伏兵。
四年前他三百玄甲破幽州，今日两骑入开京，若真有伏兵，输的未必是李炎。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低声对身旁的心腹道：“若将此人握在手中，大唐投鼠忌器，高丽何愁不安？”
心腹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王式廉自己也知这话荒唐，李炎若死在开京，大唐百万大军渡海而来，高丽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皇甫溥低着脑袋，雪落在他的帽檐上，他缩着脖子盘算。
两骑，没有仪仗，没有随从，这省了多少接待的粮草、马匹、馆舍？
若大唐天子在开京待得短些，高丽的开销也能少些。
金仁匡望着西面官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大唐天子以两骑入藩国，这是对高丽的信任。
他想起《论语》里那句“君子贞而不谅”，觉得李炎此举有古人之风。
若高丽以诚相待，日后大唐必以诚相报。
崔彦威的念头转得更深。
两骑入开京，轻车简从，不设仪仗，这是做给高丽看的。
大唐不把高丽当敌国，不需以兵威慑服。
但同时也是做给海东诸国看的。
大唐天子敢以两骑走千里，是底气，是威仪。
他低声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金仁匡道：“此人胸襟，非高丽君臣可及。”
朴述熙拄着拐杖站在文臣班首。
他眯着眼望向西面的官道。
他活了快七十年，见过高丽三代国王，见过契丹铁骑横扫半岛，见过无数使节往来。
今日这个大唐天子，以两骑入开京，要么是莽夫，要么是真正的雄主。
他见过莽夫，后百济的甄萱就是。
甄萱以勇猛闻名，最后死在儿子手里。
李炎不是甄萱。
他起于流民，五年间横扫五代十国，收藩镇、灭闽楚、平后蜀、定南汉、抚吴越、纳南唐、安漠北、征西域。
这样的人不可能莽。
他这不是莽，他是自信。
又过了一刻，那两个黑点渐渐清晰了。
一匹青骢马，一匹白马。
马上的人裹着厚袍，青骢马上那人戴着一顶宽檐毡帽，帽檐上积了一层白雪。
白马上那人裹着月白色的厚风氅，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两匹马并辔而行，马蹄踏在积雪的官道上，马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李炎远远看见坡上坡下的仪仗，在雪中站得整整齐齐。
青布帷幄、铜炉香案、玄色衮冕、两列文武。
他在坡前勒住了马。
李炎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陷了半寸。
他摘下毡帽，掸了掸上面的雪，露出和作者一样英俊的面孔。
符金玉也下了马，风氅的下摆沾了雪，她弯腰拍了拍，牵着白马站在李炎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王昭向前走了三步，双手拢袖，深深一躬。
“臣王昭，率高丽文武百官，恭迎大唐天子御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之声在雪野上回荡：“恭迎大唐天子御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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