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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晨总带着一股特别的气质。
说不清是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还是生物钟自动调节了频率。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葵茶茶就睁开了眼,没有平时那种“再躺三十秒“的挣扎。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九月底的北方小城已经开始露出秋天的底子了——不是那种萧瑟的秋,是温度刚好降了两度、被子刚好厚了一层的舒适感。
他躺了几秒钟,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老妈已经在弄早饭了。
洗漱、换衣服、出门。整个流程行云流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机械。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下了半层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出了单元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但不刺骨,倒是把最后一点困意给吹散了。
公交站牌下面已经站了四五个人。葵茶茶扫了一眼,没有同班的。他插着兜站在边上,看着马路上陆陆续续骑过来的自行车和学生。有个戴耳机的男生从他面前经过,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笔袋的带子,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喊,结果那人骑远了。
算了。
公交车准时来了,不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车身启动的时候微微震动,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早餐摊、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门面、一棵叶子开始发黄的杨树。
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画面。
但他看得很认真。
上辈子过了三十多年,这种画面早就被压缩成了“普通的一天“这种抽象概念,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现在不一样了,他好像被调慢了倍速,连路边早餐摊上升腾的白气都能看清形状。
到站、下车、走进校门。
校门右边有一条短街,两排低矮的门面房,卖炸串的、卖煎饼的、卖烤肠的,加上一家文具店和一家小超市,凑凑合合能叫一条“小吃街“。但说实话种类实在不多,来来去去就那几样,大部分学生吃过一两次就不太愿意去了。真正填饱肚子的地方还是学校食堂。
操场上有零星的人在跑步了,大概率是体育生或者被班主任逼着加练的倒霉蛋。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和拖把没干透的混合气味,这味道他上辈子闻了三年,现在闻起来居然有点亲切。
进了教室,他座位上没人,但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
是小也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小楷:“第三节化学课要交练习册,别忘了我昨天提醒你三遍了。“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叹号。
葵茶茶把纸条叠好塞进笔袋里,心想这个小也同志确实靠谱,当同桌没话说。他拉开书包拉链翻了翻,化学练习册确实在,昨晚写了一半,今天课间得补完。
小胡比他早到了十分钟,正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物理错题本,旁边放着一杯从家里带的白开水。见葵茶茶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作打招呼,视线很快又落回错题本上。
“早。“葵茶茶放下书包。
“早。“小胡翻了一页,顿了一下,“你化学练习册写完没?丁老师上次说这周五要查。“
“写了一半。“
“那我等会儿借你参考一下。“小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我写完了你没写完“的优越感,就是单纯陈述一个信息交换的提议。
葵茶茶点点头,坐下来开始补练习册。
教室里陆续来人了。李天欣背着他那个洗得有点发白的双肩包进来,路过葵茶茶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低声说了句“早“,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写东西——葵茶茶余光扫了一眼,不是作业,是代码,密密麻麻的C语言。
这人是真的喜欢写代码。
神里华霖来得更晚一些,几乎踩着早读的铃声进来的。一米九一的身高往教室门口一站,跟一道移动的门框似的。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整个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
Dinky最后到的,小跑进教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他一屁股坐下来,先喘了两口气,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后墙上的钟——七点三十,刚好没迟到。
“险过。“Dinky小声嘟囔了一句。
早读是语文,娟姐坐在讲台旁边批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只要大家嘴巴在动就不干预。葵茶茶混在朗读声里补化学练习册,旁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背《岳阳楼记》背得抑扬顿挫,有人像念经一样嗡嗡嗡地混时间。
他写下最后一个答案的时候,早读刚好结束。
第一节是数学,高老师的催眠课。说实话高老师讲得并不差,板书工整,逻辑也清楚,但她的声音频率似乎天然带有安神效果——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平缓的小溪,没有跌宕起伏,没有急弯险滩。加上教室里闷闷的空气,第一排的学生撑到了二十分钟就开始点头,后面几排更不用说了。
葵茶茶强撑着听了一会儿二次函数的图像平移规律,发现自己上辈子其实学过这些,但具体细节早就还给老师了。他索性把课本翻到对应页码,边听边看书,全当复习。旁边的Dinky已经彻底放弃了,脑袋搁在胳膊上,只露出半只眼睛,像一只冬眠中的土拨鼠。
高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转身说:“这个顶点怎么求,我上节课讲过的啊,都记一下笔记。“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翻本子的声音。
小胡在认真记笔记,字迹比印刷体还工整。李天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笔尖在本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神里华霖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板,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这人永远是一副“我在听但你看不出来“的表情。
下课铃响的时候,高老师说了句“下课“,然后补了一句“课后习题第三题到第五题做一下“,转身走了。
没人动。
过了大约十秒钟,教室里才慢慢恢复生气,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趴下继续睡,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说话。
葵茶茶伸了个懒腰,感觉后背的肌肉绷得有点紧。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看不出太阳在哪个方向。
小胡转过来,把物理错题本合上,压低声音说:“中午讨论一下外壳的事吧,材料我昨晚查了一下价格,不算便宜。“
葵茶茶问:“大概多少?“
“看用什么材料。亚克力最贵,ABS板次之,PVC最便宜但强度差点。“小胡推了推眼镜,“我列了个表格,中午给你看。“
“行。“
第二节课是英语,高老师照例带着一股急躁的气场走进来。她语速快,板书快,连催交作业都快,整个人的节奏比数学高老师快了不止一个档位。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催眠模式切换到紧张模式,虽然大部分人也只是装模作样地跟着读课文。
葵茶茶英语底子一般,上辈子也就在四六级那个水平晃荡,现在捡起来倒也不算太吃力,但离“好“还差得远。他跟着读了两段阅读理解,注意力开始飘——飘到中午的材料讨论上。
外壳的事确实该定下来了。
他们那个智能课桌助手,内部电路和程序基本调通了,蓝牙延迟的问题上周解决之后,功能上已经没什么硬伤。但现在的原型机就是一块裸板加上几根飞线,丑得没法看,更没法拿去参加校内选拔。评委第一眼看的就是外观,你拿一块电线缠得跟蜘蛛网一样的东西上去,技术再好人家也觉得你是糊弄事的。
外壳得做,而且得做得像样。
问题就是钱。
虽然王哥之前批了经费,说是材料费用可以找他报销,但具体怎么个报法——是先垫付后拿发票?还是直接找王哥领钱?王哥当时就那么一提,没说细节。他们几个初中生也不好追着班主任问“老师经费怎么走流程“这种问题,面子上过不去。
所以小胡提出来先自己凑着试试,葵茶茶也同意。外壳材料这东西,前期试料花不了太多钱,等后面真要动大件的时候再说经费的事也不迟。
英语课在葵茶茶的走神中结束了。
第三节课,化学。
丁老师夹着课本和练习册走进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衬衫下摆总是有一角跑出来,看着有点不太利落。他的表情常年处于一种“我讲得很好但你们不听我也没办法“的无奈状态。
“把练习册拿出来。“丁老师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翻了一下,“我上节课让你们做的那几道题,我看了几个人的,情况不太乐观。“
他开始讲题。
丁老师讲课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的内容其实不差,知识点讲得准确,逻辑也通顺,但他的语调和节奏有一种神奇的催眠效果。不是那种温柔催眠,而是一种“平铺直叙到极致“的催眠。他不激动、不幽默、不穿插段子,就是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像在读说明书。
教室里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点头运动“——不是在赞同,是在打瞌睡。
葵茶茶强打精神听着。老实说,化学是他这几门课里相对有兴趣的一门,毕竟上辈子搞硬件的人,对材料、反应这些东西天然有一点亲近感。丁老师讲的是关于“分子和原子“的基础概念,内容他不陌生,但听着听着眼皮还是开始往下掉。
这就很离谱。
内容有意思,讲授方式催眠。这种反差让葵茶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清醒感——他明明在犯困,但又知道自己为什么犯困,于是陷入了一种“观察自己犯困“的元认知状态。
小也在旁边认认真真地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葵茶茶瞥了一眼她的练习册,每道题旁边都标了不同颜色的批注,红色是纠错,蓝色是补充知识点,黑色是解题过程。这个同桌的认真程度确实让人佩服。
丁老师讲完第三道题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说到这个分子运动——“他推了一下眼镜,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活气,“你们知道吗,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实验室有一次做氨气性质的实验,有个同学把浓氨水直接倒在了敞口容器里,整个楼道——“
他比划了一个“弥漫开来“的手势。
“——整个三楼都疏散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了一下,精神稍微提起来了一点。
“后来保卫处的人来了,问我们是不是在造毒气。“丁老师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当时跟我导师说,老师,我们就是做个演示实验。我导师看了我一眼,说,你先把防毒面具戴上再跟我说话。“
这次笑的人更多了。丁老师的大学回忆是他课堂上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每次一讲这种故事,教室的抬头率能短暂上升个百分之二十。
但故事讲完之后,他又切回了平铺直叙的模式,像一台机器按下了复位键。
“好,我们继续看第四题。“
葵茶茶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练习册。
化学课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熬到了下课。丁老师布置完作业,夹着课本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小也合上练习册,转头看了葵茶茶一眼:“你上课是不是又走神了?“
“没有。“葵茶茶面不改色。
“你第四题的解题过程跟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连我都能看出来你是抄的。“
“……那叫参考。“
小也没再说什么,把练习册收进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历史课本摊在桌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环节。
葵茶茶心想,这个同桌要是以后去当项目管理,绝对是一把好手。
第四节课是历史,焦老师照例催眠,照例随机提问。葵茶茶没有被点到,算是运气不错。他被点到的概率其实不高,毕竟年级将近五百人,单科老师根本记不住那么多面孔,提问基本集中在前三排和几个“熟面孔“上。
十一点五十,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午餐时间到了。
食堂在操场的另一头,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一楼打饭,二楼也是打饭但人少一些。走廊里很快涌出大量学生,朝食堂方向移动,队伍从教学楼门口一直绵延到操场边上,远远看去像一条缓慢爬行的河流。
葵茶茶跟着人流走到食堂门口,小胡已经在里面了,端着餐盘在找座位。食堂里的气味永远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米饭的蒸汽味、炒菜的油烟味、拖把的潮湿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食堂专属味“。打饭窗口排着四条队,每条都有十几个人,前面的男生正踮着脚往窗口里面张望,试图提前锁定今天有什么菜。
葵茶茶排进队伍里,慢慢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往窗口里看了一眼——今天的菜是:土豆烧鸡(鸡块不多,土豆占了七成)、蒜蓉白菜、西红柿炒蛋,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阿姨,土豆烧鸡来一勺。“
打饭阿姨手一抖,勺子在菜盆里划了个弧线,精准地避开了仅有的几块鸡肉,舀起满满一勺土豆。
葵茶茶看着餐盘里的纯土豆块,沉默了一秒。
“阿姨,能加点汤吗?“
阿姨又给他浇了一勺汤汁,汤汁里有零星两块鸡皮。
行吧。
他端着餐盘找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小胡和李天欣。小胡面前是一份标准的“两荤一素“,李天欣只打了一个菜加一碗米饭,米饭上盖了一层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在一起吃。
葵茶茶坐下来,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味道说不上差,但也绝对跟“好“字沾不上边,就是一种“能吃“的水平。食堂的饭菜基本就是这个调性——平时吃着你永远不会觉得好吃,但偶尔有那么一两道菜会突然灵光一现,比如上周三的红烧排骨,再比如上周五的糖醋里脊,那种时候整个食堂的气氛都不一样,消息传播速度比考试范围还快,到了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半所学校都知道“今天食堂有硬菜“。
但今天显然不是那种日子。
Dinky端着餐盘晃过来,一屁股坐在葵茶茶旁边,盘子里的菜跟他的人一样随意——一份白菜,一份炒鸡蛋,米饭堆得冒尖。
“这鸡块是装饰品吧。“Dinky用筷子拨弄着土豆里的鸡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
“你运气不好。“小胡说,“我那窗口的阿姨手稳一点。“
“什么稳,就是看人下菜。“Dinky扒了一口米饭,“我观察过了,长得好看的男生打到的肉就多。“
“那你下次化个妆再去。“李天欣头也没抬。
Dinky没接话,默默地又扒了一口饭。
神里华霖最后到的,端着餐盘在旁边坐下来。他的盘子里的菜跟别人差不多,但米饭明显打得少——这人饭量一直不大,吃东西也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吃完就走,从不评价味道。
五个人凑了一桌,吃饭的速度参差不齐。小胡吃得最快最干净,餐盘跟洗过一样;李天欣最慢,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Dinky量最大,已经起身去添了一次饭;神里华霖不多不少,吃完刚好放下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胡放下勺子,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在桌面上展开。
葵茶茶低头看——是昨晚说的那个表格,列名是“材料名称““规格““单价““所需数量““总价““备注“,下面填了七八行数据。
“边吃边看。“小胡把纸往中间推了推。
“亚克力最好看,但三块板就要四十五,加上其他杂项就快五十了。“小胡用筷子尖点了点表格最后一列,然后压低声音,“王哥不是说过经费的事嘛,但具体怎么走流程也没说清楚,我觉得现在先不用急着找他。外壳材料这点钱,咱们先凑一下,等后面电路板打样或者买传感器之类的大头开销,再走经费比较合适。“
葵茶茶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几十块钱的事,跑去跟老师说显得咱们什么事都找他。“
“那就自己先出。“小胡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自筹“,画了个方框打了个勾。
Dinky看了一眼表格,嘴里嚼着白菜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出十五。“
“我二十。“小胡说。
“我十八。“葵茶茶说。
“我十五。“李天欣说。
几个人齐齐看向神里华霖。
神里华霖端着空餐盘,面无表情地回视了一圈,然后说:“零花钱花完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What the f*** man?“葵茶茶赶紧说,“四个人够了,六十八块够用。“
神里华霖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
Dinky等他走远了,小声说:“华霖的钱你永远不知道他花到哪里去了“
“人家有自己的安排“小胡把表格折起来,“不用管这个,又不是什么大数目。行,那就按这个来,ABS板加杂项,尽量控制在三十八以内。“
“ABS板的话,你得处理边缘。“葵茶茶夹起最后一块土豆,“它比亚克力难切割,手工切的话边缘容易毛,得用砂纸打磨,比较费时间。“
“我有砂纸。“神里华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葵茶茶一转头,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应该是去接水的。一米九一的身高站在食堂里,在一群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初中生中间,视觉冲击力相当强。
“多大目的?“葵茶茶问。
“八十目和四百目的都有。“神里华霖说,“先粗磨再细磨,ABS没问题。“
葵茶茶点点头。神里华霖这人就是这样,你问他什么,他不会跟你寒暄,直接给答案,而且答案通常很靠谱。他说有砂纸,那就真的是刚好能用的那种,不是随便糊弄。
“那ABS板可以考虑。“小胡在心里记了一笔,“但是外观上不如亚克力。评委第一眼看的是——“
“看着像成品还是半成品。“葵茶茶接上,“这个我知道。“
“外壳上要留孔,USB接口、电源指示灯、复位按键,还有蓝牙天线不能被挡住。“李天欣放下筷子,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个手绘的草图,标注了各个接口和按键的位置。“底板开孔四个角,侧板开孔两个,顶板不开孔。“
小胡拿过草图看了一会儿:“ABS板开孔的地方也得打磨,不然毛边很明显。“
“所以我说了,我有砂纸。“神里华霖又重复了一遍。
Dinky在旁边默默听了一会儿,啃着筷子说:“那个,建材市场我去过,我妈之前装修厨房带我去的,那边不光卖板材,好像还有卖那种透明塑料片的,不知道是不是亚克力,但挺便宜的。“
几个人都看向他。
Dinky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缩了一下脖子:“就……路过看到的,不一定有用。“
“在哪个位置?“小胡问。
“进了市场大门,左转,最里面那排,有个卖门窗配件的店,门口堆了一堆板子。“Dinky比划了一下,“我当时觉得那些板子挺好看的就多看了一眼,也没问价格。“
小胡在心里记了几笔。
“要不下午放学去看看?“葵茶茶说,“反正周五放学早,建材市场八点才关门。“
“我去不了,“小胡摇头,“周五我得去我姑家吃饭,我妈安排的。“
“我也有事。“李天欣说。
“我可以。“神里华霖说。
“我……“Dinky犹豫了一下,“我看看吧,可能也行。“
葵茶茶看了看食堂墙上的钟,快十二点十分了,还有十分钟午练就得回教室。他把表格折好揣进兜里:“你先收着,下午再商量具体谁去。实在不行我周六自己去一趟也行,我家离建材市场不远。“
“也行。“小胡点头。
几个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Dinky走在最后面,盘子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用来拌了饭——食堂的菜不好吃归不好吃,但初三男生正是能吃的时候,浪费的情况倒不多。
回到教室,大部分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葵茶茶没睡着。他趴在桌上,脸朝另一边,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操场上有几个不知道哪个班的学生在踢球,动作懒洋洋的,明显也没多少劲。远处教学楼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了想外壳的结构。
如果用ABS板做,底板、侧板、顶板三块,侧板可以用两块拼成L形,这样整个外壳就是一个长方体盒子,简单直接。底板开四个安装孔,用M3螺丝固定电路板;侧板开USB孔和指示灯孔;顶板用热熔胶或者AB胶粘在侧板上,做成可拆卸的——不行,可拆卸的话得用螺丝,那就得在顶板上也开孔,增加加工量。
还是直接粘死吧。反正比赛的时候也不需要经常拆开。
内部空间要留够。电路板加上电池盒,总高度大概两厘米出头,外壳内部净高至少要三厘米,留一点余量。5毫米厚的板子,内部空间如果按3厘米算,外壳总高就是4厘米——有点厚,但能接受,放在课桌上不会太突兀。
蓝牙天线的问题不大,塑料不屏蔽信号,但如果外壳做得太严实,信号会衰减一些。可以在侧板靠近天线的位置开一个小槽,不用太大,两三毫米的缝隙就行。
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葵茶茶觉得差不多了,慢慢闭上眼睛。
午后的教室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光斑。有人在梦里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没人听见。
葵茶茶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了大约四十分钟。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的时候,他抬起头,胳膊上被压出了几道红印,桌面上有一小摊口水。
他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
下午是政治课和历史课连排,两位老师接力催眠。王老师提问背诵的时候果然点了身边人的名字,被点到的那个男生站起来支支吾吾背了三句就卡住了,王老师叹了口气让他坐下,换下一个人。
焦老师的历史课更平淡,讲的是工业革命的内容,葵茶茶其实对这段历史挺感兴趣的——上辈子做硬件的人,对蒸汽机、纺织机这些工业革命的标志性产物天然有一种亲切感。但焦老师的讲课方式实在太平了,像在念时间线,“1785年,瓦特改良蒸汽机;1814年,斯蒂芬森发明火车“——每一个年份都念得一样重,没有任何重点和起伏。
葵茶茶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火车的简笔画,然后又涂掉了。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张老师照例不管事,集合点完名就说了句“自由活动“,然后自己坐到操场边的台阶上看手机去了。
大部分男生聚在篮球场上打球,少部分人坐在看台上聊天或者发呆。女生那边基本围成一圈,有说有笑的。
葵茶茶、小胡、李天欣三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沿上,谁都没动弹。
“周五了。“李天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嗯。“小胡应了一声。
“这周过得好快。“
“是快。“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拍球声和喊叫声,偶尔有人投进一个球,旁观的人发出一阵起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操场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
“我昨天晚上把蓝牙通信的代码又优化了一下,“李天欣忽然说,“把数据包的大小从64字节压缩到了48字节,传输延迟又降了“
葵茶茶偏头看他,“已经很极限了吧,再降意义不大了。“
“嗯,只是顺手改的。“李天欣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我发现之前的校验算法写得太保守了,冗余位多了两位。“
小胡推了推眼镜:“你能注意到这种细节挺厉害的。“
李天欣没接话,耳根微微有点红。
葵茶茶看着远处操场,看见神里华霖一个人在跑道边上走路,不快不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Dinky坐在看台最高处,背靠着栏杆,脑袋仰着看天,一副“我什么都不想干“的姿态。
小逄从隔壁班的阵营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往葵茶茶旁边一坐:“哎,你们今天怎么都不打球?“
“累。“葵茶茶说。
“你这体能不行啊。“小逄笑嘻嘻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明天有空不?去公园跑步?“
“再说吧。“
“你每次都说再说。“
“那就下周五再说。“
小逄翻了个白眼,但也懒得再劝,转头去看篮球赛,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噢——“地叫一声。
体育课在一种懒洋洋的氛围中结束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周五放学意味着周末来了,大部分人的脚步都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收拾书包、打招呼、约着去网吧或者打球的声音混在一起,周五特有的轻快气氛弥漫在整个走廊里。
葵茶茶收拾好书包,把练习册和课本码整齐,拉上拉链。小胡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钱你先收着,我那二十明天早上给你。去建材市场的话,把表格带上,按上面的规格问。ABS板如果实在不行,亚克力板也行,就是预算得重新算。“
“行。“
“等后面要买传感器那些贵东西了,咱们再跟王哥提经费的事,你看行吧?“
“对,先不急。“葵茶茶说,“现在就几十块钱的外壳材料,找他说显得咱啥都依赖他。等项目成型了,该花钱的地方再开口比较顺理成章。“
小胡点点头,背起书包走了,步伐很快,果然是赶着去亲戚家的。
葵茶茶站在座位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道的A4表格,展开看了一遍。纸张已经被折出了深深的痕迹,表格的线条在折痕处断开了几处,但数字还看得清。
他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
自筹:六十八元。
如果用ABS板方案:二十四加三加二加五加三点五,三十七块五。
余三十块五。
他心想,这三十块五先留着,万一买材料的时候有意外——比如板材不合适得换,或者切割报废了一块——也有个缓冲。
至于王哥那边的经费,不急。
等真到了需要花钱的时候再说。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李天欣和神里华霖已经先走了,Dinky还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
“走了啊。“葵茶茶朝他摆了摆手。
“哦,走了走了。“Dinky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周一见。“
“周一见。“
出了校门,公交站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比早上多了不少。葵茶茶排在队伍后面,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云后面有一层发白的光,不知道是太阳还是云本身的亮度。
校门口那条小吃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炸串摊子前面围了几个学生,煎饼摊的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翻着面饼,油烟混着葱花味飘过来。葵茶茶闻了一下,没什么食欲,食堂的土豆烧鸡虽然鸡块少,但好歹填饱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公交车来了。
他挤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里人不少,有学生,有下班的大人,有拎着菜的大妈。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汗味、零食味、某种说不清的烟火气。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聊的是晚饭吃什么。有个背书包的小学生靠在妈妈身上打瞌睡。
葵茶茶拉着吊环,随着车身晃动。
他在想周六去建材市场的事。
ABS板,3毫米厚,200×150毫米,三块。最好能现场挑一下,看表面有没有划痕和气泡。如果有整张的大板卖,可以让他们帮忙裁切,省得自己回去再锯。
螺丝螺母和胶水可以在市场旁边的五金店一起买了。
排线的话,学校附近那个电子元件店应该还开着,周六一般营业到下午四点。
如果一切顺利,周六一天能把材料全部备齐。然后下周——周日晚上的时间可以用来切割和打磨,周一到周三中午组装,周四最后调试。
时间很紧,但能赶上。
校内选拔应该在十月第二周,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
公交车到站了。葵茶茶下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小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地上打了个旋。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凉意,是北方秋天特有的味道。
他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上楼,进门。
“回来了?“老妈在客厅看电视。
“嗯。“
“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好。“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锅盖看了看——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已经坨了一点,但热一下还能吃。他把锅放到灶台上开了小火,靠在厨房门框上等面热。
灶台的火苗蓝幽幽的,锅底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葵茶茶看着那簇火苗,忽然想起丁老师今天化学课上讲的分子运动——温度越高,分子运动越剧烈。他现在看到的这些现象,本质上都是微观粒子在跳舞。
这么一想,化学课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是丁老师的讲课方法太无聊了。
面热好了,他端到客厅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用一种标准的播音腔念着什么会议精神,画面切换是几个领导开会的镜头。
毫无信息量,但当作背景音刚好。
吃完面,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那张表格,放在书桌上。表格旁边,他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零花钱——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平时省下来的散钱。
他数了一遍。
十八块整。
明天小胡再给二十,加上李天欣的十五和Dinky的十五,就是六十八。
他拿起笔,在表格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ABS方案:24+3+2+5+3.5=37.5
余:30.5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亚克力备选:45+3+2+5+3.5=58.5
余:9.5
两种方案都够,只是余钱多少的问题。ABS板省下来的二十一块钱,可以留着买备用材料,或者留着后面买排线的时候用——万一杜邦线不够十根呢。
他把笔放下,看着台灯下摊开的表格。
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暖黄色的,圆形的光斑边缘有一圈模糊的渐变。桌上没什么东西,一个笔袋,几本练习册,一个旧信封,一张折了又折的A4纸。
但过不了几天,这里可能会多出几块ABS板,***工锯,一些砂纸,还有一摊碎屑和胶水痕迹。
那是他们整个项目从“能用的原型“变成“能看的作品“的关键一步。
葵茶茶把表格折好和信封一起收进抽屉里,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有客厅的电视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五的晚上总是这样的——不激动,不焦虑,就是淡淡的疲惫里混着一丝“终于到周末了“的放松感。不上网,不玩游戏,不社交,就是躺着,让脑子慢慢空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可能是没关严的窗户碰到了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去建材市场。
五十五块八。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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