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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家出来的时候，太阳斜挂在西边的楼顶上，羊城午后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榕树叶子清涩的气息。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沈建国的军靴踩在水泥路面上，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周秀云挽着沈白薇的胳膊，眉头微微拧着。
走了一段路，沈建国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
他在心里把那一家子又过了一遍。
要是白薇真是他亲生的女儿，他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这家人不是什么大奸大恶，陈德明是个老实人，在机关里熬了大半辈子也没熬出什么名堂，但待人接物还算诚恳。
王桂香也不过是市侩精明，算不上坏。
陈兴国那孩子，立不起来。
被自己亲妈几句话压得抬不起头，以后白薇受了委屈，他连挡在前头的骨气都没有。
白薇进了门，怕是少不了受婆婆的排头。
这对象是白薇自己挑的，可他还是觉得可惜。
周秀云忍不住，转过身看着沈白薇，眉头拧着，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白薇，你真的想好了？我看陈家那老太太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嫁过去少不得要受气。”
“妈，以我的条件，”沈白薇抬起头看着周秀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上是苦涩还是清醒的平静，“能找到陈兴国这样的，已经很好了。我总不能指望人人都像您和爸这样对我。”
她一个被收养的孤女，亲生父亲早没了，亲生母亲是个把她当替死鬼的女人，沈家再好也不是她真正的底气。
她长得不差，有大学文凭，有体面的工作，她是可以慢慢挑，或许能挑到一个比陈兴国更好的。
可万一挑不到呢？
万一她在沈家好不容易重建的这点关系，因为婚事拖太久又出了什么变故呢？
她赌不起。
陈兴国是耳根子软，是立不起来，但他听话，喜欢她，把她当成宝。
陈家也不是什么火坑，王桂香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街道妇女主任，她沈白薇什么都能应付，哪里会怕一个嘴碎的婆婆。
周秀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把沈白薇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和她从前给白薇梳头时一模一样，手指轻柔地拢过她的耳廓，然后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哎，你心里有数就行。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回家跟妈说。”
公交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大院方向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车身的晃动跳跃。
沈白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棵一棵往后倒退的榕树。
她知道沈建国看不上陈家，可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
沈青梧是真觉得奇怪。
沈白薇回到羊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除了上回在沈家碰了一面、被她不冷不热地怼了几句之外，这人居然再没闹出什么动静。
没有装可怜，没有挑拨离间，没有在她面前演什么母女情深的戏码，连医院里碰见了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叫声“沈大夫”，然后各走各的路。
这就让她不解了。
难不成沈白薇真良心发现，这次回来打算好好孝顺沈建国和周秀云？
她咋那么不信呢。
沈白薇那个家伙十几岁就会算计，有小算盘，回到沈家，她不信没有目的。
这不，周末休息，沈青梧提了两兜东西回沈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在想，要是开门的是沈白薇，她该怎么应对。
门打开，沈青柏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大姐回来了”，把门拉得大开。
沈青竹从客厅里跑出来，拖鞋都没穿好，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看见她手里拎着东西，赶紧接过来往桌上搁，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大姐你好久没回来了。”
“二哥刚才还在问你怎么都不来了？”
“是不是医院工作太忙了？”
沈青梧进了门，往屋里扫了一眼，沈建国和周秀云都不在，沈白薇也不在。
随口问了一句“爸妈呢？”
“白薇姐找他们有事，早就出门了。”
看着两个半大孩子围着她转，沈青梧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沈白薇的出现，她讨厌她，连带着也不想回这个家，倒是忽略了他们两个。
以前她在家里住的时候，沈青柏还只到她肩膀，现在已经是半大小子了，嘴唇上冒了一层极淡的绒毛，说话也开始有点小男子汉的样子。
沈青竹也蹿了一大截，校服袖子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但笑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
“大姐，我跟二哥上回去海边捡了好多贝壳，可好看了，五颜六色的，还有一个小海螺能听见海浪声——你等着我拿给你看！”沈青竹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沈青柏拽住她的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沈青梧一眼，又低下头：“大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们以为你生我们的气了……上次白薇姐来家里，我们跟她说话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不回来的？”
沈青梧抬起手，揉了揉沈青柏的脑袋：“别瞎说，我才没那么小气。”
“嗯，最近有点忙。现在有空了，这不是回来了么。”沈青梧把带来的点头递给沈青柏。
“对了，爸妈不在家，你们俩中午吃啥？”
“妈给了我们钱票，让我们去食堂打饭。”沈青柏把点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妹妹，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要不，你俩跟我回家吃饭？”
“姐夫他……”沈青竹看了看沈青柏，又看了看沈青梧，姐夫那个冷面神在家，他们可不敢去。
“他不在家。”
沈青竹立马松了口气，拍手说好。
沈青柏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书本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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