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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腰间那块兵符上,又移开。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公所言功业,句句属实。明公想要魏公之位、九锡之礼,满朝群臣尽可追随附和,臣无力阻拦。”
他顿了一顿,望着曹操。
“只要明公愿取臣性命,臣亦拱手奉上,绝无半句怨言。”
曹操的手指僵住了。
“只是——”
“臣时常妄想,若当年我们只是寻常知己,无汉室枷锁,无称王称公的权欲拉扯,是否还能围炉论策,共议安民之计。”
他的目光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泪光,却没有落下,就那么悬在眼底,让曹操看着,也觉得眼眶发酸。
乱世之中,君臣知己最难两全,这道理荀彧早已看透。
倘若曹操只是当年兖州起兵的曹孟德,自己只是一介布衣谋士,不必困于汉臣身份,不必直面这般割裂抉择,或许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深夜围炉,煮酒论天下。
荀彧垂下眼。
“明公若是嫌臣碍眼,此番南征之后,臣自请辞官归乡,永不出仕。”
天幕上弹幕飘过:
【“这句话,把曹操最后一点希望也掐灭了。”】
【“荀彧不是在威胁,是在告别。”】
曹操猛地抬眸,目光在荀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垂下。
“世间从无回头路。你先回寿春休养,孤出征在即,不愿再多争辩。”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拱手躬身,脊背弯得极低,像一株被风压弯的竹。
“愿明公南征大捷,早日平定江东,臣告退。”
荀彧转身。
素白衣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一步步走向厅门,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却始终没有直起来过。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曹操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文若,且留步。”
荀彧站住了,没有回头:“明公还有何吩咐?”
曹操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此番一别,待孤征吴归来……你我还有再同心闲谈之日吗?”
荀彧沉默了很久。
晚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和发梢。
他微微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瘦:
“能否如初,不由臣一言而定。”
天幕上弹幕飘过:
【“能否如初……四个字,判了死刑。”】
【“荀彧这一走,就是永别了。”】
【“曹老板:文若,你回头看一眼啊……”】
他抬脚跨出门槛,身影融进外面的夜色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一点一点远去,最后消失在了廊下。
曹操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望着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只有月光,白得像一个人的脸。
他缓缓坐回案后,抬手按住眉心,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在空荡荡的厅堂里转了一圈,被风带走,什么声音都没有留下。
窗外的枯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碎叶飘进来,落在他玄色的征袍上,像旧信上撕下的纸角,再也拼不回去了。
曹操攥紧那片枯叶,指腹摩挲着它干涩的纹路,像摩挲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晚秋的风还在吹,卷着落叶和寒意,穿堂而过,空空荡荡。
……
偏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了一瞬,案上那份尚未批完的竹简被风掀开一角,墨字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屏风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董昭缓步绕出屏风,乌纱帽翅在烛火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望着曹操靠坐在案后的身影,看着这位半生征伐、坐拥半壁江山的枭雄,此刻却像一尊被风霜蚀透的石像,微微佝偻着肩背,指尖还停留在方才荀彧离去时那道空门的落点。
他停步,长长一叹。
“明公。”
“尚书令这般执拗,您何苦留他?直接降罪便可。”
曹操缓缓放下按在案沿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声未出口的叹息压回心底。
他抬手揉了发胀的眉心,指腹压在突突跳动的青筋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大抵是孤……”
“总放不下过往情分,为难自己。”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董昭沉默了片刻。
“您嘴上恼他拦阻魏公之议,”
“却迟迟不肯治他罪责,心中哪里舍得真的伤他。”
曹操的手指缓缓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抬眼看向董昭,那笑意苦涩悲凉。
像是饮了半生的苦酒终于到了杯底,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公仁,终究还是被你看透了。”
董昭微微垂眸,素白官袍的衣摆被风拂动,他负手而立,言语间藏着一种极深的无奈。
“您能压下朝中百官弹劾,却瞒不过百官。”
曹操靠向椅背,望着厅顶的藻井。
“我从来不曾怨恨文若。”
“你可知晓?”
董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恨的——”
曹操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卷联名竹简的边沿。
“从来只是横亘在你我之间的汉室与霸业。”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当年一同立下扶汉誓言的人,到最后,只有他死守残破的大汉,不肯看我一眼开创基业的苦心。”
董昭眉头微动:“明公——”
“中原平定,后方安稳,二十载大小事务——”
曹操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潮意。
“全靠他兜底,粮道、人事、朝制、文教,哪一样不是他替孤打理得妥妥帖帖。”
“孤清清楚楚知晓,他从未有半分负孤。”
“可魏公九锡,是孤必行之路。跨不过这道坎,想来,是你我二人终究无缘同路。”
话音落进偏厅的晚风里,被帷幔吞没,空荡荡地散开。
一代枭雄坐拥半壁江山,终究跨不过知己与霸业的鸿沟。
案上那卷竹简的墨迹已经干透,可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还带着方才那道身影离去时留下的余温。
弹幕飘过:
【““终究无缘同路”这句话我真的破防了。”】
【“荀彧守的是汉,曹操走的是天下。谁都没错,却注定分道扬镳。”】
【“董昭句句扎心,但句句都是实话。”】
【“曹操:我恨的不是文若,是挡在我们中间的那个汉室。”】
曹操放下手,坐直了身子,嘴角的笑意彻底散尽。
他望着门外那片夜色,夜色里再也看不见那道素白的身影。
但他知道那道身影会一直留在某个地方,留在官渡那个被火把照亮的夜晚,留在许都朝堂的晨光里,留在他往后每一次回头、都再也看不见的位置。
“传令下去。”
“寿春那边,派人盯着,好生照看,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养病。”
董昭拱手应下,退入屏风后的阴影里。
偏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地燃着,和窗外越来越响的晚风声。
曹操独自坐在案后,侧影被月光投在身后的帷幔上。
他缓缓拿起案上早已凉透的酒,仰头饮尽,酒液冷得像刀,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口那团燎了半生的火。
弹幕缓缓飘过:
【“你赢了天下,却再也赢不回那个叫你“明公”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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