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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远城门楼之下,已化为一片炼狱。
程廷俊此刻已是双目赤红,手中腰刀被他砍得卷刃,铁甲上嵌着三四支箭矢,左肩被铅弹擦过,甲片豁开,血肉模糊。
他再度回头凝望城门洞外,在那里,预想中本该有明军如潮水般涌入。
可无论他苦等多久,无论坚守多久,除了远处那片飘忽不定的片片火把,仍然是一片死寂。
马蹄声骤响,马宽从城外策马奔回,他不敢大声呼喊,只敢在翻身下马后才颤声道:“大人!城外那些火光小人带快马去看了,九成都是民夫百姓!那些家伙一见到我们靠近,便一哄而散了!”
话音刚落,程廷俊脑中便“嗡”的一声,眼前一白,险些倒地。
骗局!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什么“大军顷刻便至”,什么“夔东联军数万”,全是那皇子编出来的鬼话!
而城外那漫天火光,更是镜花水月!
“混账……混账!!”程廷俊嘶声怒吼,声音却淹没在四周的厮杀声中。
他环顾左右,原本他麾下的三营兵马,如今也只剩身边这数百人还在死战。
在这之前,其中一营兵也因为援军迟迟不至,被那白含贞策反,如今阵前倒戈,也正在城门楼下猛攻自己左翼。
剩下两营兵逐渐在混战中溃散,剩下的,也在永宁兵和叛军的猛攻下伤亡过半。
更可怕的是士气,士卒们一边苦苦血战,却迟迟不见城外援军,每一次回头都是新的绝望,随着清军双面合围,越来越多人士气飘摇。
“重夔镇兵听着!此时反正,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远处传来白含贞的喊话声,那声音透过硝烟,字字诛心。
“明军虚张声势,城外根本无兵!尔等还要执迷不悟,为那程廷俊陪葬吗?!”
城墙上下一阵骚动,程廷俊瞧见有弓弩手在交头接耳,有人悄悄往后缩。
“总镇……”
马宽脸上血汗交加,“再打下去,咱们肯定撑不住,而且白含贞那千余汉八旗都还没动,要是……”
“闭嘴!”
程廷俊回头厉声打断,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马宽说的是实情。
严自明永宁兵攻得极猛,双方在城门洞内外反复拉锯,尸体堆积得已影响开关城门。
白含贞那一千满汉八旗精锐却是始终按兵不动,只在后方张弓搭箭零星射击,分明是在消耗己方兵力,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而自己麾下这些人……
程廷俊不敢保证,当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时,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死战到底。
后悔吗?
当然后悔。
他若早知道那二皇子只有这区区几百人,他程廷俊何必冒这身死族灭之险?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城门下躺着数百具永宁兵的尸体,白含贞亲眼看见他袭杀守军、献城迎“明”。
事到如今,清廷也绝不会饶他。
他已没了回头路。
程廷俊深吸一口这重庆冬月的生冷空气,将其深深吸入肺中,好让自己感受这个世界的温度。
随后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高吼:“大明大军将至!众将士坚持住!杀奴!!!”
吼罢,他率先挺刀,带着身边最后数十名余名家丁亲兵,如困兽般扑入敌阵。
马宽瞧见自己恩主挥刀撞入敌群之中,也咬了咬牙,立刻率部跟上。
在城门楼百步外,汉八旗镶白旗下。
汉八旗梅勒章京白含贞勒马而立,冷眼瞧着城门处的血战。
此时眼见程廷俊亲自带队,将最后预备队都填了进去,嘴角顿时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哼!强弩之末,螳臂挡车。”
话落,这位正二品的梅勒章京神情却陡然一变,竟变得极度谄媚。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恭顺卑微,他侧身转向身旁全副武装的满人,腰微微弯下,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奴才打算动用汉八旗尽快破敌,还请主子就在旁督战,小心弓弩无眼,伤着主子们了。”
那满人乃是镶白旗牛录额真,其实官阶不过正四品,此刻却只是随意瞟了白含贞这正二品一眼,鼻子里轻飘飘“嗯”了一声。
这牛录额真年约三十,满脸虬髯,一身银白铁甲精良无比,连战马都披着棉甲护具。
在八旗体系里,旗籍身份尊卑远高于官阶品级,白含贞是汉八旗梅勒章京不假,但对方是满人,满洲旗人尊于汉八旗旗人,这是铁律。
所以即便官阶高出许多,他仍须自称“奴才”。
这不是贬低,而是八旗内部的隶属制式,所有汉八旗旗人,自归附那日起,便须遵此礼制,世代不易。
牛录额真目光重新投向战场,忽然想起什么,用生硬官话道:“那狗奴才程廷俊,竟敢叛我大清,让你的人抓活的。”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我要一小刀一小刀,割足了三千刀,凌迟了他!”
白含贞浑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奴才……嗻。”白含贞深深一躬。
待他直起身时,脸上已恢复自信冷峻,其手中令旗一挥:“汉八旗!破敌!!!”
麾下九百余名汉八旗战兵齐声暴喝,这些人多有辽东旧部、也是早年降清的明军精锐为骨干,甲胄兵器相对绿营兵更加齐整精良。
此刻如出闸猛虎,狂啸一声,便从侧翼直插程军阵地!
“杀!!”
汉八旗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
程廷俊正与几名永宁兵缠斗,忽觉侧翼压力倍增。
他扭头望去,只见一队汉八旗火铳齐发,随后刀盾手已撞开己方防线,长枪手紧随其后,如林推进。
己方士卒本已苦战半夜,此刻面对生力军,顿时节节败退。
“顶住!顶住啊!”程廷俊嘶吼,扭头便见一名亲兵被汉八旗长枪刺穿胸膛,钉在城门柱上。
他自己也陷入重围,汉八旗如潮水涌过来,他身边的亲兵家丁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迎面而来的许多武器举起又落下,程廷俊举刀格挡,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腰刀脱手飞出。
下一秒,侧面刺来一杆长矛,他躲闪不及,矛尖便“噗嗤”一声刺入左腹!
“呃啊!”
“保护大人!”马宽带人护卫过来。
程廷俊踉跄后退,矛头拔出时带出一道血溅,他左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狂涌。
眼前视线开始模糊,程廷俊抬头望去,那城墙上的自己的弓弩手已在溃逃,有人丢下兵器往城下跳。
身旁的近战兵也越来越少,被汉八旗和永宁兵两面夹击,覆灭只在顷刻。
他最后一次望向城门外。
那片火把海洋……依旧在远方飘忽。
从丑时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那片火光从始至终都未靠近城门一步。
程廷俊咧嘴笑了,满口是血,他知道自己完了,一旦被俘,清廷对叛将的酷刑,他见过太多太多。
他松开捂伤口的手,任由鲜血溢出,右手却仍握紧着手中刀。
“援军将至!杀奴!!!”
嘶哑的吼声在血腥空气中回荡。
程廷俊如疯魔般扑向最近的汉八旗,断刀劈开对方脖颈,热血喷了他满脸。
身边仅存的亲兵见状,也红了眼,嚎叫着跟随主将做最后冲锋。
他们身影在起落武器之下,旋起旋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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