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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本是山林子里砍柴出身,练就一身腱子肉。
见黄狗头扑来,他也不闪不避,左手格开对方拳头,右拳便已捣在对方肚子上。
黄狗头“呃”一声弯下腰,郑义顺势揪住他衣领,一个绊子将他撂倒在地,膝盖狠狠顶在他胸口。
“狂!你给老子继续狂啊!”
郑义居高临下,唾沫星子溅在黄狗头脸上,“一条破鸡,值当你把我大舅哥往死里打?你他娘的还是人不是?!”
黄狗头被郑义压得喘不过气,瞧见打不过,脸憋得通红,于是再度试图理论,他嘴上却不服软道:“郑义,你他娘等着,吃了我的鸡还有理了是不……”
“等你娘!”郑义又加了几分力。
庞小妹还在给哥哥检查伤口,见自己丈夫占了上风,稍稍安心,可看着哥哥惨状,又忍不住落泪。
围观的街坊见动了真章,议论声更大了,有数人开口劝:“算了算了,一条鸡的事……”
“郑义松手吧,闹出人命不值当……”
正闹得不可开交,巷子那头忽然传来喊声:“当家的!当家的别打了!鸡回来了!!哎哟!郑义!你放开我当家的!”
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一个圆脸妇人气喘吁吁跑来。
“鸡跟着东头王家公鸡跑了,刚给送回来……”圆脸妇人边喊边帮丈夫去捶郑义,终于趁对方松手,扯起黄狗头。
“误会,误会了!”
场面一时寂静。
黄狗头愣愣地爬起来,脸上阵红阵白,围观的街坊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郑义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冷笑:“怎么着?鸡没丢,我大舅哥这顿打白挨了?”
黄狗头脸上挂不住,啐了一口,拉着老婆就想溜。
“站住!”郑义喝道。
黄狗头僵住。
“道歉。”郑义一字一句。
黄狗头咬了咬牙,回头冲郑义抱了抱拳:“对不住了。”
“谁要你跟我道歉?”郑义指着庞可大,“给我大舅哥道歉。”
黄狗头看向庞可大,瞧见那懦夫还靠在他妹妹身上,半边脸被自己揍得肿得像发面馒头。
黄狗头心头十分不愿,可郑义虎视眈眈站在旁边,他只得硬着头皮,含混道:“庞兄弟,咱对不住了。”
庞可大连连摆手,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连串的脚步声。
便远远瞧见几个披甲持枪的明军士卒正快步走来,领头的小旗官厉声喝问:“此地何事喧哗?!”
这支明军前不久刚进城占了重庆,虽还没有劫掠屠杀,但大家目前都摸不准对方脾气尿性。
百姓们瞧见当兵的来了,顿时吓得一哄而散。
黄狗头也趁机拉着老婆溜了,郑义和小妹则赶紧搀起庞可大,一家三口匆匆往自家屋走。
快步走了许久,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这屋子原是间塌了半边的二进院子,原主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要去了外地。
郑义和庞可大用烂木板和茅草勉强补了屋顶,又用干草堵了墙缝,便算是在重庆安了家。
屋里除了一张破板床、一个瘸腿木桌、几口瓦罐,除此之外,便只剩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和小半袋麸皮。
庞家父母早亡,留下庞可大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庞可大原本是嘉陵江上的纤夫,靠拉船讨生活。
妹妹庞小妹则跟着街坊妇人做些缝补、编筐的手艺活,日子虽紧巴,兄妹俩倒也勉强过得去。
谁料崇祯十七年,张献忠破川,他们听说那西贼残暴嗜杀,兄妹俩便吓得魂飞魄散,早早跟着一群士绅仓皇离开重庆逃进了大山深处。
在山里那几年,他们听说因为清军、明军、大西军的长期拉锯战,认识的街坊、曾仰视的富户老爷们都几乎死绝了。
后来又听说这连年战乱之中,瘟疫、饥荒、虎患接踵而至。
富户外逃,穷人流离,不走的人或死于兵祸,或毙于贫病,或亡于瘟疫,或因“附逆”被随意杀戮,每百人之中,能活下一人已是侥幸。
直至今年,听说清军基本控制四川,加上兄妹俩实在熬不住山里的苦,这才战战兢兢下了山。
这时的重庆已是一片废墟,庞可大便和许多返回的百姓一样,在城墙根下、荒废的空院子里刨些小块土地,种些青菜杂粮。
很多人都在城内种糊口,一时间城里但凡有片空地,也都被其他百姓开垦种了菜,屋角亦栽瓜。
其他不种地的返城百姓则靠着手艺,做些修农具、做木工、织布的活计,但无一例外都是为驻防的清军服务,换取丁点糊口的活命粮,日子惨淡,但总算能喘口气。
谁料前几日夜里,忽然杀进一支明军,在城内与清军厮杀了整夜。
巷战呼喊声激烈的话,吓得他们三人紧闭房门,庞可大还和郑义轮流守夜,直到第二日天亮。
好在后来发现这支明军既不劫掠也不乱杀,还贴出安民告示,他们才松了口气,这才敢出门。
庞可大惦记着自己那几块菜地,急着去照看,却没想到惹来这场无妄之灾。
“哥,你坐着别动。”
庞小妹将庞可大扶到椅子上,随即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好在除了脸上青肿,背上、腰上也有好几处瘀紫,没伤着筋骨。
“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硬气点?”庞小妹看着庞可大,脸上恨铁不成钢,“他打你,你就不会还手?再不济,跑会不会?”
庞可大低着头,任妹妹给他清理伤口,一言不发。
好在见哥哥没什么大碍,庞小妹也就松了口气,转身去灶台边生火。
郑义则从屋外抱进一捆木柴,拿起斧头闷头劈柴。
庞可大想帮忙,刚起身便被妹妹叫回去:“你好好歇着!”
他感激地看着妹妹和妹夫,庞可大自己没成亲,妹妹嫁人后,妹夫郑义便主动提出让他同住。
三人挤在这破屋里,日子虽苦,相互之间却有个照应,只要没有兵灾,他们就能像石缝里的野草,顽强地活下去。
片刻后,庞小妹端出一个黑黢黢的瓦罐,架在木柴燃起的火堆上。
罐里是三人今晚的饭食,其中有胡豆和豌豆,这是主食,也是最多的。
其中还掺了少量碎米和麦麸,再和着些野菜一起煮烂,熬成一罐稠糊糊的“杂豆羹”。
她又从屋角瓦盆里掐了把刚冒出嫩叶的瓢儿白、几根萝卜苗,洗净丢进罐里。调味只有指尖捻的一小撮粗盐,这盐极金贵,她也只能省着用。
火舌舔着罐底,咕嘟咕嘟冒泡,一罐羹,够一家三口分食,喝下去肚子发胀。
但吃了之后,便需要马上躺着,切记不要乱动消耗体力,如此这般,才能扛到第二天中午。
庞小妹先给受伤哥哥盛了满满一碗,嘴上道:“哥,下次那黄狗头再冤枉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便叫郑义一起!”
庞可大捧着烫手的破碗点头,又转向郑义:“谢谢你了。”
郑义摆摆手,咧嘴笑了:“一家人说什么谢?当初我穷得叮当响,大舅哥你一分聘礼不要便把阿妹嫁给我,这份情,我郑义记一辈子。”
三人就着微弱的火光吃饭,杂豆羹滚烫,胡豆煮得绵软,豌豆带着清甜,混着糯和粉的香味,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填肚子,一顿饭吃得额头冒汗。
三人吃了个七分饱,庞小妹忽然叹口气:“前阵子清兵强征粮食守城,咱们在砖底下藏的那点粮食,怕是撑不到春收了。”
郑义立刻放下碗,郑重道:“我今个去看了,新进城那贺知府贴了告示,说要重新选甲长,选了甲长保长之后,说是要组织咱们去城外屯田!我想去竞选,然后再报名种田!”
庞可大闻言一愣,城外南岸、江东、北岸确实有大片荒废的熟田,原来的主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那些崇祯年间的好地,也就成了无主之地。
种田他当然是愿意,可问题有二,一是眼下开始耕种,再到收获前的口粮从哪来?
二是城外田虽好,万一清军打回来围了重庆城,那辛苦种的粮岂不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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