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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双礼愣住了,他望着陆安,又望向关有才。
陆安说的话没错,关有才的左臂仍在渗血,其身后那些刚从桥头撤下来的部下,也是人人面有倦色,士气漂浮。
关有才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冯双礼沉默良久,他的前军主力要在石桥牵制对岸清军主力,随时准备过河主攻,也不能妄动。
他想起昨夜军议时,自己对这位东平伯说的那番话,“杀鸡焉用牛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体恤友军,是保全客将,是给夔东闯营留足面子。
此刻,这位被他“体恤”的年轻宗室,站在他面前主动请缨。而他自己麾下的悍将,也的的确确有些已经打不动了。
冯双礼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以一种近乎平视的目光,认真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
眼前此人似乎没有宗室贵胄的骄矜懦弱,也没有夔东闯将的仇恨疏离。那双眼睛平静、沉稳,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也早已为此做好准备。
或许,这才是真正宗室的担当吧,那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又算什么?
见对方迟迟未有答复,陆安再次开口道:“兴国侯,西宁王与侯爷的体恤,陆某心领。然我夔东男儿,亦是大明将士,非只能作壁上观的花架子。
我部只需与狄将军同时出现在敌军侧翼,双桥防线便将腹背受敌、首尾难顾,届时三面合攻,清军必溃!”
眼见冯双礼仍然不能下定决心,陆安顿了顿,继续道:“陆某此来,是为抗清,不是为无功分饷。”
陆安要打这场仗,是因为他知道强军都是实战打出来的,不是纯靠操练便能练出来的,未能淬过血火的军队,不可能是强军。
更何况如果自己真的一点力不出,就算李定国和冯双礼愿意分更多物资给他,怕西营上下也是非议极多。
风从江面吹来,卷动西营帅旗猎猎作响。
冯双礼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他只是这个年轻的宗室,这一次,眼神之中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和。
“东平伯。”
“我在。”
他沉声道:“此战若成,我必在西宁王面前,为伯爷请功。”他顿了顿:“而缴获分配,也自然会优先为东平伯补齐损耗。”
见对方说了此话,陆安随即抱拳,不再多言。
他快速转身,大步走向自己身后那片沉默林立的赤色方阵。
陆安扫视自己的军队,他看见刘坤挺直了腰杆,看见胡飞熊向他投来热切的目光,看见郝应锡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看见冉平已将他的战马牵至阵前。
他举起右臂,握拳,高举过顶,没有说多余的话。
“赤武营——”
“出击!”
“虎!”
刘坤第一个举起拳头,声如惊雷。
“虎!”
“虎!!”
“虎!!!”
两千七百多条嗓子,汇成一道山呼海啸的声浪,冲破了战场的沉闷,冲破了桥头东岸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帅旗下,冯双礼有些诧异地注视这支火红的军队。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支军队。可此时瞧见这支被他们评价为“华而不实”的新军,有些不确定了。
关有才忘了手臂的疼痛,也扭头审视着那片有条不紊在调转队形的赤色洪流。
队列转换流畅,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没有推搡,没有迟疑,近三千人在片刻间完成了从“列阵”到“行军”的转变,火铳、长矛、刀盾,各归其位。
西营连绵旗帜下的更远处,狄三喜此刻也刚刚集结了骑兵,待他听到赤武营呼喊声,也惊讶回头,察觉其士气高昂,行进如龙,也是愣了一瞬。
或许这不是仪仗?而是……真正的军队。
狄三喜皱眉,随即转过头不再管对方,他当即策马扬蹄,厉声大呼:“给老子快点!绕道迂回!莫让夔东的人抢了头功!”
话落,西营骑兵皆啸。
马蹄声如滚雷,隆隆北奔黄沙河镇。
……
与此同时,双桥南岸,清军帅旗之下。
听见对岸传来的呼喊声,李养性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眉头紧锁。
他的千里镜不太一样,不是本土制造,而是西洋舶来品,也是定南王孔有德亲赐。
透过镜筒,他已清晰看见北岸明军帅旗下的调动,明军有两支部队正在分别向西北和东北方向移动。
东北方向的明军烟尘扬起,伴随大量马蹄声,应该是骑兵大规模疾驰的迹象。
“明军分出两路。”
李养性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一路西,一路北,要抄我等两翼。”
他语气平静,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身旁,一名身披青甲、面容剽悍的中年将领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不出我等所料,西贼技穷矣。”
此人正是全州总兵官、定南藩下中军,孙龙。
孙龙,字大堂,辽东铁岭卫人,行伍出身。
这个名字在孔有德藩属兵中,有着特殊的份量。
他不是八旗贵胄,也不是清廷开国元勋之后,他是从孔有德帐下一名普通亲兵,一刀一枪、一役一战,硬生生杀出来的“定南藩藩下嫡系”。
崇祯四年,吴桥兵变,他随孔有德登莱反明,他是那场兵变中年龄最小的亲兵之一。
此后,他随孔有德渡海降清,在皇太极面前行三跪九叩之礼时,刚满二十岁。
此后二十年,他从辽东打到中原,从中原打到江南,从江南打到广西。
孔有德封定南王,而他封二等男爵、全州总兵官。
孔有德将独女孔四贞许配给他的长子孙延龄,那是他大清唯一的汉人格格,和硕格格。
这是信任,更是家族绑定。
所以孙龙很清楚,全州防线若失,桂林北门洞开,孔有德危矣。
孔有德危,则他孙家满门荣辱、身家性命,也将尽皆付诸东流。
“往北去那路骑兵。”孙龙抬手,指着马道子村方向。
“明军必从黄沙河镇往东过湘江主航道,然后沿江南下,在马道子村渡湘江支流,如此可抄我侧后,此路迂回距离长,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话落他转向李养性:“李大人,我可率本部先赴马道子村布防,马道子村桥头我留一千五百步卒扼守,那桥窄,我留一千五百人足矣挡住许多骑兵。
至于我麾下其余三千步卒、五百骑兵由我亲自带领,北上迎击那支偏师,以保我大军防线侧翼无虞。”
“北路明军既然要绕后,我便先敌一步抵达战场,凭我兵力优势,可将其击溃于半途。北路既破,南路那骑兵孤军难成势,双桥防线可保。”
李养性沉吟片刻。
他比孙龙年长十岁,是孔有德麾下资历最老的汉军将领之一,深知这位“孙大堂”平日虽骄横,却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何况细细想来,对方提出的方案,确实是眼下最优解。
他想了想说道:“我麾下还有骑兵七百,都给你,凑足你一千二百骑。”
孙龙大喜,拱手笑道:“如此,更是万无一失。”
李养性点头缓缓开口:“不过马道子村桥头,一千五百人,够不够?”
“足够了。”
孙龙斩钉截铁:“那里我之前去亲自看过,桥宽不过两丈,明军骑兵在桥面上展不开,一千五百步兵列阵桥北,火铳、弓弩齐备,挡住几千骑兵绰绰有余。”
李养性点了点头。
随即李养性顿了顿:“往西路去的路都是小路,应当是步兵,刚才我远镜看了几眼,我看旗帜不像是冯双礼嫡系,不知是哪路军。”
孙龙嗤笑一声:“管他是谁,西路都是小路,大军不好前去,怕是那冯双礼见攻坚不下,把不知哪路杂牌军拉来凑数。我率优势兵力迎击,可速破。”
李养性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叮嘱:“莫轻敌。”
孙龙收敛笑意,抱拳:“李大人放心,全州若失,桂林不保。孙某身家性命、妻儿老小,俱在定南王麾下,此战,孙某必竭尽全力。”
李养性望着他,片刻后,郑重还礼:“我守好双桥,你还请护住侧翼。”
“明白!”
孙龙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战马。
一刻钟后,双桥南岸清军阵型开始调动。
一部分步卒向马道子村方向桥头疾行,另一部三千步卒、一千二百骑兵则迅速集结,快速朝北面六里外源口村方向奔去。
湘江支流两岸。
两支军队,两路指挥官,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各自认为最优的战术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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