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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哨音让后排迭进。
因此李铁山只能继续站在最前面,端着空铳继续装填,不时抽空望一眼对面那些高声呼喊的敌人。
察觉到越来越多三眼铳瞄准自己这个方向,他心中一阵发悚,但一想着条例,他只能低着头拼命装填。
清军那边喇叭声响了,李铁山咬开纸壳倒药的手有些抖。
紧接着,只见前面火光连闪。
“砰砰砰砰!”
三眼铳的短管喷出火焰,此起彼伏,于视野之中连成一线。
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些缓过劲来的清军鸟铳手,他们此刻也一同举铳反击。
前方铅子如蝗,铺天盖地扑入明军阵列之中!耳中破空声骤响,李铁山下意识闭上眼睛,霎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声落瞬间,他只觉小腹像是被人用拳头猛击了一下!随着一股大力撞上来,他身子一弓,便是闷哼一声。
同时右胸也挨了一下猛击,顿时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倒下。
手中鸟铳也随之脱手摔出去老远,刚装填一半的弹药也撒了,纸壳、铅弹滚落一地。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小腹那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里捅,火烧火燎的痛。右胸那里,更是像被铁锤砸断了骨头,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钻心。
李铁山眼前一片迷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糊住了眼睛。
他想喊,喉咙干涩如灼,喊不出来。他想动,半个身子使不出力气,浑身像散了架。
他艰难地抬起手,哆嗦着往小腹摸去。布面甲的外层棉甲上,凹进去一块,硬硬的,是铅弹嵌进去了,但好消息是没能穿透,他又往右胸摸,同样凹了一块,同样也没穿透。
李铁山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又把手伸进甲胄里掏了掏,随后凑到眼前看,手上干干净净,只有汗水,没有血。
李铁山喘息着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老子没死!!
他娘的,老子没死!哈哈哈!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一时眼泪虽然还在流,但心里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陆公子拍着他的肩膀的画面。
还有今日阵前,陆公子策马掠过阵线,拔剑指着清军的方向,吼出的那番话。
李铁山半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他随即咬着牙,坚持用胳膊肘撑着地,翻身跪起来,再撑着膝盖爬起。只觉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但他还是坚持站起。
李铁山有些感叹,如果是之前绿营时期的他,根本不可能再能爬起来。
如今也是经过在重庆两个月整训,加上吃得饱,肌肉身子骨这才强健许多。
他爬起来后,第一时间弯腰捡起鸟铳,眼见铳管上沾了泥,他用手抹了抹,也抹不干净,当下也就不管了。
之前那纸壳已经破了,铅弹滚远没法再用,李铁山立刻伸手从腰间弹药盒里摸出一枚新的,再次咬开开始装填。
他手依旧还在抖,装填的同时,他用眼睛余光看见,身边好多弟兄和他一样,也是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有的捂着胸口,痛得龇牙咧嘴,有的扶着旁边的人,一瘸一拐地才站稳。还有的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才撑着地爬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皆是捡回鸟铳,旋即继续装填。
对面,清军的三眼铳手一击得手,还在连发射击。
三眼铳的好处便在这里,三根铳管都完成装填,可以连打三发。
第一发射完,马上第二根铳管对准,触发火门,轰!第三根铳管再对准,触发火门,轰!
前方火光不断炸现,硝烟一团接一团腾起。铅子像雨点一样扑入他们人潮之中,破空声不绝于耳,不断混合着周遭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李铁山身边,一个刚爬起来的弟兄,转眼间胸口又连中两弹,这回布面甲也挡不住了,铅子穿透甲片,进肉里,他惨叫一声,往后一倒,再也没能起来。
远处,一个正在装填的,被铅子击中面部,人直挺挺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还有一个刚捡起铳的,被铅子打在脖子上,血喷出一丈远,人捂着脖子跪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摔落在地。
耳中惨叫声、倒地声、铅子破空声,混成一片。
听着耳旁呼啸,李铁山咬着牙,继续装填。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再快一点!
“嘀!”
身后响起短促的哨音。
那该死的第三排终于装填完了!
他们越过李铁山这一排,迅速来到最前方,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鸟铳。
超过三百杆火铳伸出幽暗铳口,敌我如此近的距离上,构成了一面死亡的枪口,直指前方敌军。
清军三眼铳人潮中惊叫嘶吼声变得无比急促,那些被火铳指着的三眼铳手试图快速打完自己弹药,扼制打断对方如此近距离的齐射。
但,那太晚了。
“嘀——!”开火长哨声。
“砰!!!!!!”
爆豆声骤响!
超三百杆鸟铳铳在四五十步的距离上同时爆响!火光骤然迸发,惊雷般的轰鸣响彻湘桂山地。
密集的铅弹如黑色铁雨,带着尖锐的呼啸穿透空气。四五十步的极近距离里,球形铅弹几乎无需下坠,径直撞向敌方阵线。
铅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拥有了恐怖的穿透杀伤力,中弹者非死即残!
三眼铳阵列前排如同纸糊,被铅弹轻易撕裂,有的弹丸贯穿胸膛,带着喷溅的鲜血从后背穿出。有的击碎肩胛骨,将手臂硬生生打断。
倒地的清军火铳手或蜷缩抽搐,或无声无息,鲜血顺着泥泞的地面蜿蜒流淌。
未倒下的清兵被眼前的惨状震慑,阵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原本就不整齐的队列出现松动、混乱,甚至有人不顾军令转身奔逃。
五十步的齐射,没有精准的瞄准,却以纯粹的火力密度和杀伤力,撕碎了肉体与阵型,更击溃了军心。
这便是线列战术的恐怖之处,近距离的集中火力,战争毁灭性火力,将这一瞬间推至极致。
此时清军三眼铳手遭受两轮近距离射击,超过六百干杆火铳齐射,眼下还站着的已是没剩多少了。
李铁山粗略数了数,最多还有不过两百人,
清军三眼铳手有人开始往后逃跑,一个,两个,三个……越跑越多,军官在吼,在挥刀,但拦不住。
溃退像瘟疫一样蔓延,那些还站着的人,转身就跑,扔下一切,寻求本阵庇护。
他们身后,尸体横陈,铺了一地。
李铁山端着装填好的鸟铳,愣愣地看着那些溃逃的背影,忽然觉得腿一软,差点又要坐下去。
这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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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
《大明会典》布面铁甲:“布面铁甲以熟铁为片,长三寸,宽二寸,厚三分,嵌于厚布之中,布以三十层为度,浆洗捣实,钉以铜钉。其棉胆,重七斤,渍水捣实,复晒复捣,至坚如木板。”
注释②:
《西法神机》卷上,孙元化著,崇祯五年刊本:“铅弹者,柔金也,遇刚则穿,遇柔则滞。测试之:三十步,鸟铳击铁甲,透;击布面甲,留;五十步,鸟铳击铁甲,裂;击布面甲,止。此乃铅弹之性,非甲之过也。”
宋应星《天工开物》(崇祯十年刊本):“鸟铳之利,在于命中,其害在于透甲。然铅性柔,遇软物则滞。棉甲厚密,铅弹入则深陷,不能出;铁甲刚脆,铅弹触之,或穿或裂,裂则甲片飞舞,伤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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