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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儿被说得哑口无言。
圆脸壮汉当即冷冷道:“既然偷了我大军的东西,自然得接受处罚。”
两个少年哆哆嗦嗦,头垂得更低了。
圆脸壮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几个兵,忽然嘿嘿一笑,使了个眼色。那几个明兵会意,各自松开手,退后两步。
圆脸壮汉走上前,举起蒲扇大的手,文三儿和狗蛋儿都惊恐得下意识闭眼。
啪。
啪。
两人脑门上一人挨了一下,不重,像大人逗小孩玩的那种拍法。
文三儿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圆脸壮汉。
“这便是惩罚了!”圆脸壮汉咧嘴笑道,“算你们两个狗东西运气好,快滚吧!”
文三儿和狗蛋儿呆住,两人跪在地上,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息,文三儿才意识到对方真的放过他们。
他赶紧趴下去,脑门砸在地上,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狗蛋儿也旋即反应过来,急忙跟着一起磕,磕得比文三儿还响。
“谢官爷!谢官爷!”
两人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扭头就往回走。
谁料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暴喝:“站住!”
两人如同被雷劈中,定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们颤颤巍巍回过头,就见那圆脸壮汉还站在原地,火把的光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圆脸随即弯下腰,在地上的两堆“战利品”里挑挑拣拣,捡出了些肉干、饼子、又拿起棉衣将这些东西包起来,走过来一把扔给狗蛋儿。
“拿去!饿了就回去吃!”
“滚吧,别再来了!再看到你们,老子打断你们腿!”
狗蛋儿抱着东西,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连连磕头:“谢过官爷!谢过官爷!”
他磕完头起身,拉着文三儿的袖子就要走。可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一下,还是没动。
狗蛋儿愣住,回头看着文三儿:“三儿?”
文三儿却是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圆脸壮汉,脚下像生了根。
“官爷。”
文三儿开口,声音有点抖:“这满地的清兵,都是你们杀的吗?”
圆脸壮汉没想到这小乞丐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
月光下尸横遍野,乌鸦在树梢起落,他的胸脯顿时挺了起来,朗声笑道:“就连那满人的王爷都是我们杀的!怎么了?!”
文三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砸地,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
“求官爷让我也当兵!我也要杀清贼!”
此言一出,几个明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响起哄堂大笑。
“哈哈哈!!”
一个明兵笑得直拍大腿:“就你?这骨瘦如柴的,风一吹就倒了,就你还能杀清兵?!”
“小子,”另一个明兵笑着摇头,“清兵不是这么好杀的,那都是刀刀见血的主,你这样的上去,一刀就被劈成两半了。”
文三儿跪在地上,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我会拼了命去杀的!”
闻言圆脸壮汉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着文三儿,饶有兴趣地问:“你这骨瘦如柴的,为什么也想要杀清军?”
文三儿的头垂下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清贼杀了我……很重要的人。”
圆脸壮汉眉头动了动:“杀了你爹娘?”
文三儿垂着头,没承认,也没否认。
圆脸壮汉叹了口气,便当对方是默认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孩子,目光从他瘦削的肩膀移到细得像麻秆的手腕,从手腕移到那双明显不合身的新靴子,又从靴子移回那张脏兮兮的脸。
“你太瘦了……”他这样说,语气没那么冷了。
“就算来营内,也只能从辎重队辅兵当起。若是以后有特长,或者表现好,才可能当战兵。”
文三儿听见后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又磕了个头。
“我会努力的。”
圆脸壮汉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别高兴太早,我们是赤武营,来自重庆,你可要想好,真要跟着来?”
文三儿跪在地上没起来,又磕了个头:“我是个乞儿,只要能杀清贼,哪里去不得?”
“哈哈哈哈!!”圆脸壮汉大笑起来,笑声粗犷,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那便去石桥那里报名吧!这几日打扫战场活重!正需要人!只要你勤快,混口吃食至少不难!”
文三儿又磕了下头,却没起身。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圆脸壮汉,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怎么?”圆脸壮汉挑眉,“还有事?”
文三儿咬了咬牙:“小子……还想要一把刀。”
“要刀做什么?”
文三儿的手攥紧了:“与以前……割舍了结!”
几个明兵的笑声停了,都看向他。
圆脸壮汉抱着膀子,低头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注视他眼睛里那点幽幽狠光。
他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嘿嘿笑了,扭头与旁边几个明兵打趣道:“哈哈哈,有趣,有趣!”
说罢,圆脸也不多问,弯腰从地上清兵尸体旁边捡起一把小臂长的匕首。
那匕首带着皮鞘,刀柄上镶着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圆脸壮汉抽出来,刀身雪亮,刃口锋利。他举起匕首,对着月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又插回鞘里,随手扔给文三儿。
文三儿双手接住,匕首入手一沉。他随后又向对方磕了个头。
“我明日一早便去石桥投军!”
他抬起头,看着圆脸壮汉:“敢问官爷何名?今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圆脸壮汉哈哈大笑,笑声粗豪:“老子赤武营军情司夜不收!二局一旗队四伍伍长,郑开远!”
文三儿又磕了头,将这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他站起身,拉着狗蛋儿,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两人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开。
脚步不停间,他们已是远离了战场,血腥味在鼻腔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里枯草的清苦气息。
狗蛋儿看不清路,只得掏出火折子吹燃,丁点大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着两人脚下的路。
文三儿走在前面,一手握着那把匕首,低着头没说话。
狗蛋儿跟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文三儿,你真要去投明军?”
文三儿嗯了一声,然后他忽然回头,看着狗蛋儿:“你要一起去吗?”
狗蛋儿摇摇头。
“上一波我藏起来的好东西很多,我大概看了,光银子起码都是好几十两。我想等风头过去,租间铺子,做点小买卖……然后,活出个人样来。”
文三儿闻言点头,没再劝。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往镇子的方向赶。月亮已经偏西,天边隐隐泛起一丝灰白,那是黎明前的征兆。
老槐树还像来时那样立着,树冠黑黢黢一团,风停了,周围依旧静悄悄的。
两人来到树下,对望了一眼。
“我该走了。”文三儿说。
狗蛋儿点点头。
文三儿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我希望下次看见你时,你会过得很好。”
狗蛋儿也笑了,他知道一起乞讨的两人如今这一分开,或许,便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狗蛋儿伸手便在文三儿肩上拍了一下:“你也是!好好活着!”
或许是感觉到即将与熟悉的人离别,狗蛋忽然有些哀愁,他赶紧又补充道:
“你别死了!若是以后不当兵了,你可以来衡州找我。当你再次见到我时,我一定会变得很有很有钱,到时候我请你吃肉!吃很多很多肉!”
分别时刻,虽知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句话、见的最后一面,但两人都不擅长告别,文三儿也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月光下,两张瘦得脱形的脸,两双年轻的眼睛,一个眼里有不舍,一个眼里是决绝。
随后他们默默别过头去,就此分道扬镳。
东方的天际,鱼肚白又亮了一些。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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