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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可望此人……”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文人的克制:“昔年联明抗清,朝廷寄以厚望。不想其心怀叵测,如今更是已失了大义。没想到又在国难当头之际,为一己之私,毁此良机,真乃……”
他顿了顿,终于找到一个他觉得合适的话:“真乃鼠目寸光!不识大举。大好河山,半壁恢复之机,竟坏于此等宵小之手。
读书人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今外侮未除,而墙内先斗,岂不痛哉!昔日光武中兴,尚知重用岑彭、冯异。
南宋偏安,亦赖张俊、韩世忠协力。今孙可望以一己之私,坏天下大局,此真所谓‘亲者痛,仇者快’也!”
文安之摇头叹息,忍不住引经据典起来。
刘体纯沉默不语,郝摇旗皱着眉头,李来亨也皆是一脸愤懑。
“督师所言极是。”
陆安点头道,“我此次虽斩获颇丰,但粮草物资,李定国他那边有四万多人要维系,又被孙可望断了粮道,比我们更难。”
他说着,便转向在座诸将:“所以这次回来,粮食和基础物资,没有额外缴获可分润给诸位的。”
闻言刘体纯立刻摆手惶恐道:“东平伯客气了,岳州前后分的两批之中的一半,我们几家都已是分了。别的不说,光是粮食我们五家每家便得了七千石。”
郝摇旗也是五家之一的受益者,当即站起来,朝陆安拱手一揖,声如洪钟:“东平伯高义!两次物资,刘体纯和李来亨在归州便分流送了一份给我房县。
共计收到七千石粮食、盐巴三千斤、银子两万六千两、布匹一千二百匹、药材三百斤、火药四百斤、桐油等各种油二百斤、铜铁料一千斤、百姓两千有余、更有三眼铳、弓、弦、弩、刀枪盾牌、各种小炮……”
他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数字,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漏了什么。
“实不相瞒,共计得的物资,我郝摇旗都记得清清楚楚!”
郝摇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感慨,“这是我郝摇旗驻扎房县之后,让麾下儿郎军民,吃的最饱的一年了……”
这话从一个久经沙场的宿将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又显得十分辛酸。
夔东十三家条件都差不多,山区贫瘠困苦,只能勉强保存维持手下这些残存兵马而已。
收到这一笔意外之财,虽然郝摇旗没有一下子富得流油翻身当地主,但至少也是重重的缓了一口气了。
陆安立刻起身回礼:“益国公不必如此,去年我重庆初创,益国公宁可卖马也要为我等筹措粮食,以解我重庆饥荒,此恩此情,我铭记于心。只是我重庆如今也是百废待兴,否则还想再多分些给诸位。”
郝摇旗连忙摆手,声调又高了起来:“不少了!不少了!我房县那地方,三天两头跟湖广清军干仗,军粮耗费大,屯田又是十三家里最慢的。
你那批物资一到,我麾下军民至少这一年能吃饱穿暖,跟清军对峙,人人手中也有了武器。我还用铜铁打了不少耕具、锅具,房县的农耕也恢复了不少。”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陆安微微一笑,重新落座。
“诸位,”他的语气一转,变得郑重起来,“我说起物资的事情,并非为了邀功,也不是哭穷,而是有一件事,要跟诸位说清楚。”
几人闻言都是神色一凛,皆看向他。
陆安刚开了个头:“这没有额外带回来……”
结果话还没说完,李来亨便和刘体纯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在赶到澧州之前,就已经听到西营孙可望和李定国互相掣肘,导致清军主力安然撤回长沙的事情。
而在澧州与陆安接头后他们便先着重观察了,这次陆安随军辎重队并没有大批物资和随行移民,所以当时两人也就猜到了这次陆安怕是空手而归。
于是李来亨不等陆安说完,便抢先给他台阶下:“无妨无妨!今年东平伯南下,收获颇丰。不管粮食还是其他物资,如今我等几家手头都已宽裕了不少,喘匀了一口气,更是已知足了。”
李来亨说罢便转头看向刘体纯和郝摇旗:“晥国公、益国公,你们说是不是?”
刘体纯点头,沉稳道:“三原侯说得不错。”
郝摇旗也跟着道:“正是,东平伯空手而归又如何,不必放在心上。我房县无功而受如此多物资,倒是心中有愧……”
陆安看着三人,心中微暖,他笑道:“诸位让我把话说完,我这次并不是空手而归。”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李定国虽然麾下粮草物资不济,但他给了我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铁甲。”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李定国给我拨了一千五百副铁甲,又额外为你们夔东五家共分了一千副,加起来,便两千五百副。”
“多少?!”郝摇旗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扶。
“两千五百副铁甲!”
陆安重复了一遍:“而且都是衡州之战缴获的八旗精锐装备,其中种类繁杂,大多是精铁札甲、锁子甲、布面甲,都是从北地来的上等货色,不过……”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郝摇旗稍安勿躁:“因为是衡州战场缴获的,所以或多或少都有破损,需要修补才能使用。
有的是战场上刀砍箭射的,有的是甲片松动,有的是皮带断裂,有的是被火铳打穿了,都需要拿回去得自己修。”
“修?修什么修!”
郝摇旗两眼放光,声音都在发抖,“有铁甲就不错了!还管它破不破?我房县那些兵,好多连甲都没了!!”
刘体纯虽然稳重些,但也是满脸喜色,他们是老行伍了,最清楚甲胄的重要性。
毕竟战场之上披甲士兵对上不披甲的杂兵,那就是一个打好几个的差距。
而他们夔东诸家,这些年东拼西凑,缴获的甲胄早就破的破、烂的烂,修补再修补,有些甲片上补了七八个洞,都快成补成百衲衣了。
所以得知有这么些好成色的甲胄,刘体纯、郝摇旗、李来亨三人都极为兴奋,对于他们来说甲胄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甚至比战马还要珍贵。
毕竟战马还得不断吃粮食,还得好吃好喝养着,稍有不慎就掉膘,更不能让其生病。
相对而言甲胄只需要修复好,然后下发给士兵,此后就只需要要求士兵负责除锈维护,他们负责日常检查就可以了。
而铁甲如此重要,他们之前也不是没尝试过自己打造,但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主要原因便是刘体纯、郝摇旗、李来亨,包括现在还在重庆协防贺珍、袁宗第都一样。
就是这几十年年年打仗,几乎没有在一个吃饱穿暖的地方安然休整过,手上物资也优先保证麾下军民温饱去了,根本没法子去搞铁料发展铁匠。
自造甲胄也就如此耽搁了,如今大家手上的甲胄基本都是前些年缴获的,其中很多已经是修补再修补,还有很多已被废弃。
而陆安带回来这批甲胄虽然也是破损待修复的,但既然是那些南下八旗精锐的,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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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续明纪事本末》《南明史》:“(李来亨)屯田自给,然山地硗薄,岁收不足,屡遣使向南明永历政权乞粮,未果”;“夔东诸部,饥寒交迫,至有士卒逃亡者,皆因缺粮故”。
《小腆纪传》:“刘体纯遣死士潜出巫峡购盐,为清军所获,死者过半,盐仅得数十斤”。
《南明史》:山区纺织业落后,仅能生产少量粗麻布,“粗布仅供蔽体,军装、帐篷仍需外部输入”;“刀枪锈蚀,甲胄破损,无以修补;农具短缺,屯田难兴”。
《小腆纪传》:夔东无医无药,伤兵死者十之七八,瘟疫起时,日死数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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