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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只有这一小堆篝火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人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青稞面的香气飘出来,淡淡的,却让围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说是疙瘩汤,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百十号人,就这么一锅,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就是刚够盖住碗底的一口。
老周蹲在火边,盯着那锅汤,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暂时分管这块的后勤,一路上最愁的就是粮食。这会儿他往火里添了根柴,声音压得低低的:“指导员,这个村子我们挨家挨户问过了,粮食都不多。除了交庙里的香火粮,剩下的全让地主收走了。咱们就借出来这么些,还是人家藏民同胞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顿了顿,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晃,“后面咋弄?这么多人,张嘴就要吃啊……”
刘方平眉头拧着,盯着那锅稀汤看了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不高,却稳。
“我知道。”他说,“粮食的事,急也急不来。这山高,村子稀,能换到这些已经是人家尽心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往远处黑乎乎的山影望了一眼:“明天一早,先派几个人往前头走,探探路,看看下一个村子有没有余粮。”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眼窝深陷,那两道眉头还是没松开。
“咱们也得加快脚程了。”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周,“争取早点赶上大部队,早汇合,早安心。路上省着点吃,总能撑到延安。”
老周叹了口气,眉头还是拧着:“也只能这样了。可你也知道,粮食再紧,咱们勒勒裤腰带能扛。眼下最要命的是……”他压低了声音,往伤员那边瞟了一眼,“绷带没了,药粉也没了。昨晚上那几个重伤的,虽说吃了那药稳住了,可要再这么下去,怕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里头了。
刘方平没接话,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那两道眉毛底下,眼窝陷得更深了。
“药不是还有点儿么?”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不高,“今天晚上,情况不好的那几个,再给他们喂一次。能多保住一个是一个。”
老周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你昨天不是跟我说,剩下的药要收好,带给首长他们?”
刘方平没吭声。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刘方平把那根烧了大半的柴火往火堆里拨了拨,火苗一下子窜高了些。他盯着那跳动的火,声音低下来,像是跟自己说:
“药再好,也没人命金贵。”
老周没再问了。他转过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我去看看那几个娃子。”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方平。那人还蹲在火边,盯着火苗,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深深的眉骨照得一跳一跳的。
老周转过身,大步往伤员那边去了。
柳絮在另一边帮着身体不舒服的赵梅打饭。锅里的疙瘩汤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人一勺,倒进碗里刚盖住碗底。她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舀着,动作很慢,生怕洒了,毕竟粮食太金贵了。
旁边站着的小周脚上还穿着双湿透的布鞋,柳絮看了一眼,把手里烘干的鞋子递过去:“这鞋子还你,我已经烘干了。昨天谢谢了。”
小周接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牙:“这有啥。”他把湿鞋子换了下来,鞋面已经磨得发白,后跟打着补丁,脚趾那块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头,冻得通红。
柳絮看了一眼那只露出来的脚趾,没说话。
她现在脚上穿的是赵梅的鞋。赵梅刚找出来给她穿的的,鞋面也有补丁,但码数合适。
忙完了,她转回火堆边。刘方平蹲在那儿,盯着火苗看,火光在他脸上跳。
柳絮忍着脚疼,最后还是过去了,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干草铺着的地方坐了下来。
刘方平抬起头,看她一眼:“柳絮同志,伤口怎么样了?”
柳絮低着头,看着火苗:“好多了,谢谢指导员的关心。”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刘方平也没再问。他又低下头,盯着火苗看。
远处传来几声咳嗽,闷闷的。风刮过来,把火苗吹得往一边歪。柳絮伸手挡了挡风,等火苗稳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柳絮抬起头,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蹲在旁边的人。
刘方平低着头,正往火里添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看上去也就四十上下的年纪,头发却白了一半,乱糟糟的,也没个帽子戴。人瘦,颧骨顶得老高,脸上没什么肉。眉头大概常年皱着,眉心那两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火光一晃,那纹路就更明显了。
他身上那件灰布棉袄,柳絮数了数,光是能看见的地方,大大小小七八个补丁。肩膀那块补丁是深蓝色的,和灰布挨着,格外显眼。袖口磨得毛了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刘方平感觉到她在看,抬起头。
“咋啦?”
柳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停住。她望着他那张脸,望着他眉心那两道深纹,望着他肩上那块深蓝色的补丁。
再想想小周那双露脚趾的鞋,赵梅即使痛经,还是按着肚子还硬撑着干活,刘春把口粮省下来塞给别人,还有那些躺着的伤员。
她又想起自己空间里那些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成箱成箱的药,保暖的衣物,还有她当时脑子一热囤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攥了攥袖口。
“指导员。”她听见自己开口。
刘方平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柳絮咬了咬牙,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干,有点涩:“我……有办法能联系到一批粮食和药品,还有衣物。我可以想办法捐给咱们队伍。”
刘方平没接话。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那潭秋天的水。
柳絮让他看得有些发慌,低下头,盯着火苗。她知道自己一直是自私的。从来到这个鬼地方第一天起,她就在盘算怎么把自己藏好,怎么靠着空间活下去,等太平了再出来。她有的是物资,完全可以找个地方苟着,吃得饱,穿得暖,熬过这些年。
可是这两天,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补丁,看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疙瘩汤,看着刘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睡不着了。
她想起外婆念叨的那些话。
“妞妞,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妞妞,你记着,爹妈不在了,外婆疼你,你得到的爱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少。我们做人啊得堂堂正正,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心里要有杆秤。”
“妞妞,要学会护着自己。”
这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转了多少年了。睡不着的时候想,难过的时候想,一个人发呆的时候也想。想着想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她一直照着外婆的话活。努力活,开心的活,把自己护得好好的。
可这会儿,蹲在这堆篝火边上,望着远处那些黑影,望着那口空了的锅,望着刘方平走远的背影,她忽然不知道要捐出一些物资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她低下头,盯着火苗。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有话说,又什么都没说。
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印记。
对不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后悔。她外婆要是知道了应该也会为她感到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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