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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开区。陈启打车过去的。车在高架上跑了二十分钟,下来以后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工厂围墙,有的刷着白漆印着公司名字,有的光秃秃一片灰。
恒远化工厂在路的尽头。
远远就看到了。大门口的招牌歪了,"恒远"两个字的红漆剥落了大半,"恒"字只剩一个"亘","远"字的走之旁整块掉了,就剩一个光秃秃的"元"。
看着像"亘元化工"。
门口长满了野草,缝隙里还冒出一丛蒲公英。停车场的沥青路面裂了好几条缝,裂缝里长着顽强的狗尾巴草。
破产清算方的张律师已经到了。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拎着个公文包,站在大门口翻手机。
"陈先生?"
"对,我来看场地。"
"好好好,这边请。"张律师推开半掩的铁门,铰链嘎吱嘎吱地响,像要散架。
厂区不大。主楼是办公区,已经搬空了。旁边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才是实验室。
张律师领着他往实验室走。
"这个厂子去年底停产的。做精细化工的,因为老板对外担保,连带被拉爆了。厂房和设备都在清算范围内。实验室的基础设施还比较完整,通风系统、水电气、三废处理都有,当然设备年头不新了……"
陈启没怎么听张律师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在扫实验室内部。
一楼是大开间。大约三百多平。地面是环氧自流坪,有几处磕碰的坑但整体还行。通风柜一排六个,罩着灰布。靠墙有一组不锈钢架子,上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还在。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硫酸铜。氢氟酸。乙醇。
都是化工实验室的基础试剂。
二楼是仪器室。XRD、SEM、电化学工作站。这些设备他太熟了。做研究员的时候天天跟这些机器打交道。
他弯腰看了看XRD的铭牌。2017年的。老了点,但能用。
三楼是会议室和办公区。空荡荡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没有。窗户朝南,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上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整体条件比他想象的好。
底子在。花点钱翻新一下,把电化学测试相关的设备补齐,就能开工。
"这个实验室整体转让的价格是多少?"陈启问。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整体转让的话,包括厂房使用权和现有设备,清算委员会的指导价是……"
他还没说完。
停车场方向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车。是两辆。
陈启转头看向窗户。
一辆黑色的奔驰GLC,一辆白色的宝马X3。前后脚开进了破烂的停车场。
车门开了。
打头下来的那个人。
陈启的眼睛眯了一下。
刘瀚文。
他的前老板。鼎元资本的前合伙人。那个在公司暴雷之后把所有黑锅甩给底下研究员、自己金蝉脱壳的主儿。
半年多没见。刘瀚文胖了一圈,下巴多出来一层肉,但行头倒是没降级。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子闪着光,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真假陈启不关心。
刘瀚文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两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看着像商会里泡出来的那种。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实验室大楼。
还没进门呢,刘瀚文的声音就飘进来了。
"……新能源补贴现在卡得没以前紧了,只要能注册一家有实验室的公司,拿到项目立项,补贴的钱就下来了。实验室买不买无所谓,关键是得有个壳……"
张律师听到这话,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陈启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没动。
刘瀚文一行人上了楼。
在楼梯转角处,四个人和陈启打了个照面。
刘瀚文正在跟身后的人比划什么,一抬头。
两双眼睛对上了。
空气卡了一秒。
"呦。"刘瀚文的脚步慢了半拍,但嘴上反应极快,"这不是小陈吗?"
他的语气是那种你在同学会上遇到混得最差的那个同学时才会有的腔调。半是假惊喜半是真优越。
"陈启,好久不见啊。"他走过来,手伸出来要握。
陈启看了那只手一眼。
握了。
松开。
"刘总。"
"你怎么在这儿?"刘瀚文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还是那种破T恤和旧运动鞋的组合,"你现在在哪高就?"
"自己做点事。"
"自己做?"刘瀚文的嘴角往上拽了一下。那种笑容陈启太熟了。在鼎元的时候,每次他提交的研究报告被否定,刘瀚文就是这个笑。
"做什么呢?"
"新能源。"
刘瀚文的表情丰富了一瞬间。不是惊讶,是那种"你也配"的微妙。
"新能源好啊,国家鼓励嘛。"他拍了拍陈启的肩膀,力道拿捏得很精准。不像兄弟,像领导,"不过小陈,新能源这行水深啊。没资源没人脉,光靠热情可不行。"
他回头跟身后的两个油头指了指陈启:"我以前公司的研究员。干活还行,就是运气差了点。"
干活还行。
运气差了点。
陈启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指节没发白。他已经过了那个需要攥拳头才能忍住的阶段了。
"刘总也来看这个场地?"他问。
"对。我们几个合伙人准备搞个新能源孵化基地,这地方不错,价格便宜。"刘瀚文扫了一眼灰扑扑的走廊,"稍微装修一下,挂个牌子,做做样子,先把壳搭起来再说。"
做做样子。先搭壳。
陈启什么都没说。
刘瀚文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已经走到了二楼的仪器室门口,伸头往里瞅了一眼。
"这些破烂设备不值钱吧?"他回头问张律师。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职业:"设备是清算资产的一部分,需要整体估价。"
"能不能设备不要,光要厂房?便宜点。"
"这个……需要跟清算委员会协商。"
"那你帮我问问。我们也不是真做实验的,要那些机器干嘛?占地方。"
陈启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听着这段对话。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类似"果然如此"的表情。
刘瀚文永远是这样的人。他不关心事情本身,只关心事情的壳。在鼎元的时候,他搞的就是包装。把平庸的基金产品包装成高端私募,把违规操作包装成"创新策略",把甩锅包装成"风控调整"。
现在他要搞新能源。
不是真搞。是搞壳。搭个实验室的样子,申请补贴,拿了钱跑路。
跟他以前搞基金的套路一模一样。
刘瀚文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对那些设备毫无兴趣。他更关心的是厂房面积、挂牌位置和停车场能停几辆车。
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陈启一眼。
"小陈,你也想要这个场地?"他斜了陈启一下,语气像在逗一个不自量力的小朋友,"这地方虽然破,但清算价也不便宜。你手里……有预算吗?"
他在"预算"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意思很明确:你一个失业的研究员,买得起吗?
陈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刘总不用操心。"
"那行。"刘瀚文笑了笑,回头跟张律师说,"张律师,我明天让人过来谈价格。设备不要,光要厂房使用权,你帮我跟清算委员会打个招呼。"
他扯了扯西装袖口,露出那块百达翡丽,金属表带在阳光下闃了一下。
"走了。"他拍了拍助理的肩膀,一行四人往停车场走。
经过陈启身边的时候,刘瀚文忽然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小陈。"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关怀后辈的表情。假的,假到从表情管理培训班里现学现卖的那种,"你要是找不到工作的话,回头联系我。我这边新公司缺人,销售岗。底薪不高但提成空间大。你这个履历嘛,灰名单的事往后压一压,门面上糊弄糊弄也行。"
销售岗。
又是销售岗。
张磊说的也是销售岗。底薪三千五。
陈启看着刘瀚文的眼睛。
"不用了,刘总。我自己有安排。"
"行。"刘瀚文摆摆手,"那你忙你的啊。"
他上了奔驰GLC。引擎发动。车轮碾过停车场裂缝里的野草,缓缓驶出了大门。
尾气的味道飘过来。
陈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消失在水泥路的尽头。
张律师走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陈先生,您还看吗?"
"还看。"
"楼上还有个样品间没看。"
"带路。"
两人重新走进了实验室。
陈启这次看得很仔细。每一个通风柜的阀门他都拧了拧,看看出风量。每一个电源接口他都查了查规格。水电气的管线走向、三废处理系统的管道布局、甚至楼顶的防水层,他都上去看了。
张律师在旁边捧着公文包,擦了三回汗。
最后回到一楼大厅。
"张律师。"陈启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您说。"
"整体转让,厂房加设备,报个实价。"
张律师犹豫了一下。
"清算委员会的指导价是280万。但刘总那边……只想要厂房,不要设备。如果两位都有意向的话,可能需要竞价。"
"不用竞。"
陈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您把清算委员会的对公账户给我。定金我现在就转。"
张律师的嘴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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