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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
陈启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爸站在出口的铁栏杆外面。
陈国平,五十八岁,退休电工。一米七出头,瘦。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军绿色棉袄,领口的里子起了毛。头上扣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往下压着,把半边额头都盖住了。
他旁边停着一辆蓝色三轮电动车。车斗里铺了一层棉被。棉被上面摞着两个红色塑料凳。
念念第一个看到了。
"哇!好大的车!"
她从陈启手里挣开,冲了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两个丸子头晃得像要散架。
"爷爷!爷爷!"
陈国平弯腰把她抱起来。手粗。指节上有老茧,是几十年拧螺丝留下的。
"高了。"他说。
整个问候就这一个字。高了。
念念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拽着他帽子上的毛球。
"爷爷你的车好酷!比姥爷的车还大!"
林建国开的是桑塔纳。四个轮子。好歹是正经汽车。
陈国平的三轮电动车。三个轮子。车斗能装两百斤红薯。
在念念的评价体系里,能装红薯的车比桑塔纳酷。
陈启拎着行李箱走过来。
"爸。"
"嗯。"
对视了一秒。
翁婿之间的全部寒暄如果说是海,那父子之间的就是井。更深,但更窄。
"上车。"陈国平把念念搁进车斗,又把棉被往她身上裹了裹,"外头冷。别冻着。"
林晚棠坐在车斗的红色塑料凳上,念念窝在她腿边。陈启坐另一个凳子。行李箱竖在中间当挡板。
陈国平发动三轮车。嗞嗞嗞地往前开。
风很大。从县城的主干道灌进车斗里,把念念的丸子头吹成了两根天线。
"爸爸好冷!"念念把脸埋进林晚棠的大衣里。
"马上到。"
县城不大。从高铁站到陈家老宅,骑三轮车十五分钟。
路过一条街的时候,陈启看到路边的铺子换了好几家。以前卖馒头的变成了奶茶店,以前修自行车的变成了快递驿站。裁缝铺还在,门口挂着的布帘子换了颜色。
但巷子没变。
青砖。窄道。地上的石板缝里长着枯了的草根。
三轮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张秀兰已经站在门口了。
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踮着脚往巷子口张望了好几秒,看到三轮车的灯光才往回走了两步。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窄,传得远。
念念从车斗里蹦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奶奶!"
张秀兰一把抱住她,手上的面粉蹭了念念一脸白。
"我的乖乖!瘦了。你妈没给你吃好?"
林晚棠在后面拎着行李箱,嘴角动了一下。没吱声。
进门。
老房子是两层的砖房。九十年代盖的。比不了滨江路的新房,也比不了岳父家。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墙上的白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
客厅不大。一组旧沙发,皮面子磨得发亮,坐垫上有一道缝补过的裂口。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边框挺厚,遥控器的电池盖用胶带缠着。
陈启的目光扫过墙壁。
奖状还在。
七张。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中毕业。透明胶带粘在墙上,纸张发黄了,字迹还看得清。"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优秀毕业生"。
最早的那张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胶带干了,角上翘起来一块。但没掉。
他看了两秒。
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启子!洗手吃饭!小棠你也来,你爱吃的酸菜鱼我做了两条!"
一桌子菜。
酸菜鱼。红烧肉。炒腊肉。蒜苗炒鸡蛋。蒸碗子。粉蒸排骨。
六个菜。过年的规格。
菜多到桌子放不下,蒸碗子搁在了旁边的板凳上。
陈启数了一下。酸菜鱼用了两条鱼。红烧肉炖了满满一砂锅。粉蒸排骨装了两碗。
他妈做了够十个人吃的饭。
一家四口。
"妈,做太多了。"
"不多。你好久没回来了,多吃点。"张秀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瘦了。脸上没什么肉了。"
"我没瘦。"
"你瘦了就是瘦了。我生的人我还不知道?"
陈启低头扒饭。没再辩。
念念在旁边跟张秀兰聊得热火朝天。她这嘴一刻停不下来。
"奶奶你知道吗我在学跳舞了!我会转圈圈!上次转了三圈才摔的!"
"厉害!我们念念真厉害!"
"我还会画画!我画了一条会飞的鱼!鱼肚子上有窗户!"
"鱼肚子上怎么有窗户?"
"这样它飞的时候就可以看风景了呀!"
张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又往念念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陈国平坐在桌子另一头,一个人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念念,嘴角动了动。
他不太会跟小孩说话。不像张秀兰那样自来熟。一辈子跟电线和配电箱打交道的男人,嘴巴不是用来聊天的,是用来叼烟的。
吃完饭,林晚棠帮张秀兰收碗。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
陈启走到院子里。
院子很小。三步宽五步长。水泥地面上裂了几道缝。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像伸开的手指。
另一个角落放着一盆月季。花盆边缘磕了一块,泥土干裂着,月季的枝条冻得发紫,叶子全蔫了。
陈国平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那盆月季。
他没说话。弯腰把花盆端起来,搬进了屋里,放在了暖气片旁边。
这盆月季。陈启记得。他妈在他上初中的时候种的。红色的,夏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能闻到。
他爸以前从来不管这盆花。浇水施肥都是他妈的事。
今天他把它搬进了屋里。
因为外面冻。
陈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
嗓子眼有点堵。说不清是什么。
屋里传来念念的笑声。
"爷爷!你家有鸡吗?我要看鸡!"
"没鸡了。"陈国平的声音闷闷的。
"那以前有吗?"
"以前有。"
"公鸡还是母鸡?"
"都有。"
"那它们去哪了?"
"吃了。"
"啊?你把它们吃了?!它们多可怜!"
陈国平沉默了两秒。
"是你奶奶炖的。跟我没关系。"
陈启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爸甩锅的速度比他快。
手机震了。
赵北。
"老陈!新年快乐!绿萝第十二片叶子了!我拍了照片发你!"
附了一张绿萝的特写。角度是仰拍的,打了个滤镜,看着像一棵参天大树。
陈启回了两个字:"挺好。"
赵北:"你在干嘛?"
"回老家了。"
"老家好玩吗?"
"还行。我爸刚把一盆快冻死的月季搬进了屋里。"
赵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那盆绿萝,冬天放暖气旁边。别冻着。"
赵北秒回:"早就放了!我比你爸有经验!"
手机揣回兜里。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隔壁谁家炖肉的香味。石榴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碎影。
张秀兰在门口喊了一声:"启子!进来暖和!外面冷!"
"来了。"
他看了一眼院子。
小时候这个院子大得像个操场。他和陈辉在里面追着跑,能绕十几圈不嫌够。
现在三步就到了头。
不是院子变小了。是他长大了。
他转身进了门。
暖气片上那盆月季的叶子还蔫着。但枝条好像没刚才那么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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