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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律师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拍在实木会议桌上。
“要反诉专利无效,我们需要一条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周律师的语速极快,“苏教授,您说这专利是基于您三年前的手稿。手稿的原件还在吗?”
苏明哲坐在椅子上。他的胸膛起伏着。
“在。”他干巴巴地说,“我所有的实验记录,每一天的参数,全在那个箱子里。”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破旧的纸箱。那是上次王伯恒发律师函时,他从三楼宿舍搬下来的十二年心血。
赵北立刻跑过去,把那个沉重的纸箱搬到桌上。灰尘扬了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找。”陈启拉开椅子,“哪一年的?”
“2019年,下半年。”苏明哲伸手进箱子,准确地抽出三本边缘磨损严重的硬抄本。
四个人围在桌前。
周律师把擎天新能源的专利申请文件摊开。
“对比专利的权利要求书第二项:关于掺杂元素的浓度梯度分布……”
苏明哲翻开其中一本记录本。纸页有些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旁边还贴着几张褪色的电镜扫描打印图。
“在这里。”苏明哲指着2019年11月14日的那一页,“我当时做了三组对照实验,最终确定了这个浓度梯度。你们看这个公式,和他们专利里写的一模一样。他们连我当时为了图省事使用的一个非标准缩写符号,都照抄进去了。”
周律师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太蠢了。抄作业连名字都抄。”
她快速用手机拍下这一页。
“还有呢?专利的核心保护点是烧结温度曲线。”
苏明哲又翻了十几页。
“12月3日。这七个温度拐点。我当时手写在白板上,后来誊抄到本子里的。”
比对结果触目惊心。
擎天新能源那项号称“自主研发、价值过亿”的核心专利,其底层逻辑、关键参数、甚至是一些细微的实验误差特征,与苏明哲三年前的私人实验记录本高度重合。
重合度达到了惊人的90%以上。
“铁证如山。”周律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把几份关键的对比文件整理好,塞进公文包。
“陈总。有了这些,这官司我们赢定了。”周律师看向陈启,“我马上组织律师团队,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起专利无效宣告请求。同时向法院提起反诉,告擎天新能源恶意诉讼,索赔……”
她想了想。
“他们要两亿,我们反诉要三个亿。打死他们。”
赵北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桌上。
“干得漂亮!这帮孙子,拿别人的东西申请专利,还反咬一口。老苏,这次咱们把他们底裤都扒下来!”
陈启没有像赵北那么激动。
他看着苏明哲。
从刚才开始,苏明哲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
他没有因为找到铁证而高兴。他死死盯着擎天那份专利文件的第一页,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僵在椅子上。
“苏教授?”陈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苏明哲没有抬头。
他伸出那双常年做实验、骨节粗大的手,指着专利文件上的发明人一栏。
第一发明人:王伯恒。
第二发明人:张海。
“怎么了老苏?这张海是谁?王伯恒的狗腿子?”赵北凑过去看了一眼。
苏明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镜片后那双总是透着冷漠与理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悲哀。
“张海……”苏明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是我带了四年的研究生。”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赵北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周律师整理文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陈启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三年前。”苏明哲的双手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学校的经费断了。实验室快撑不下去了。我到处找企业拉赞助,把这份手稿的核心部分整理了出来,交给了张海,让他帮我做成PPT去路演。”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极大的力气。
“后来,他说家里有事,退学了。再后来,王伯恒就拿着那份方案去申请了专利。”
苏明哲闭上了眼睛。
“我一直以为,是王伯恒通过什么渠道黑进了我的电脑,或者是哪个环节泄了密。”
他惨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原来不是被‘骗走’的。”
“是我的学生,拿着我的心血,当了投名状,跳槽去了擎天。”
十二年的冷板凳。两年的实验室停摆。被同行嘲笑,被资本戏弄。
这些苏明哲都能忍。
但他无法接受,那个在实验室里跟着他熬了无数个通宵、被他手把手教出来、他当成半个儿子看待的学生,为了钱,在背后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赵北张了张嘴,想骂两句脏话,但看着苏明哲那副样子,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陈启。
陈启坐在那里。表情依旧平静。
他见过太多金融圈里的背叛。为了利益,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戏码他看得太多了。
但在科研圈,这种师徒之间的背叛,往往更加纯粹,也更加伤人。
“苏教授。”陈启开口了。声音很稳。
苏明哲睁开眼,看着他。
“这份证据交上去,张海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法庭的被告席上。”陈启看着他的眼睛,“他不仅会失去现在的工作,还可能面临商业欺诈的刑事指控。他在这个行业,彻底毁了。”
陈启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下不去手,我们可以换个打法。只打专利无效,不追究个人责任。”
陈启把选择权交给了苏明哲。
这是对一个科研人员最后的尊重。
苏明哲坐在那里。
他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实验记录本。看着上面自己一笔一画写下的化学式。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叫张海的年轻人,红着眼睛跟他说“老师,对不起,我家里真的需要钱”时的样子。
苏明哲慢慢地伸出手。
把那份印着“张海”名字的专利文件,推到了周律师面前。
“周律师。”
苏明哲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陈启送的钛合金眼镜。
“往死里打。一个都别放过。”
一直做老好人,以后不是谁都可以骑一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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