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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下了高速,路就窄了。
两侧景色一点点变了。先是平整的农田,后面变成零散的门店、修车铺、小超市,再往里,这里就是陈启长大的县城。
路边一排排三四层自建房,外墙贴着花花绿绿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旧。
电线从楼顶扯过去,横七竖八。巷口有卖卤菜的,铁锅里冒着热气。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立着褪色的灯箱。
念念趴在车窗边,额头贴着玻璃。
“爸爸,我们又回来啦,这里好玩。”
“嗯。”
“就是跟我们住的地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那么多高楼。”念念眨了眨眼,“楼都矮矮的。”
陈启看了眼窗外,笑了一下。
“以前就是这样。”
林晚棠坐在副驾后面,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手挽着。她没怎么说话,只安静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车子又拐进一条窄巷。
轮胎压过坑洼处,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巷子尽头,一栋翻新过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白墙灰瓦,门口贴着新春联。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角落那棵老桂花树还在,树皮粗糙,枝杈往外探,底下摆着两张旧竹椅。
车刚停稳,院门就开了。
陈国平已经站在门口。
张秀兰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像是刚从厨房里赶出来,不停在围裙上擦手。
陈启推开车门,下车。
“爸,妈。”
“哎,回来了。”张秀兰赶紧应了一声,眼睛先去找念念。
念念从后座下来,脚刚踩到地上。
“爷爷,奶奶。”
“哎,哎,乖。”张秀兰脸上的笑一下就开了,整个人都弯下去,伸手想抱,又停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水渍,又在身上用力擦了两下,“奶奶手凉,不碰你,不碰你。”
陈国平没凑上来,只是点了点头。
“先进屋。”
“好。”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
地扫过,边角一丝杂草都没有。水缸旁边还摆着几盆花,花盆是旧的,花倒养得精神。陈启迈步进去,鼻尖先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油烟味。
都还没坐稳,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国平!真回来了啊?”
隔壁王婶提着一篮子鸡蛋,风风火火进门,笑声很亮。她一进来,目光先落在陈启身上,又转到林晚棠和念念身上,嗓门立刻更高了。
“哎哟,越来越俊了啊。还有这小姑娘,长得跟画里的人一样。”
张秀兰连忙起身去接。
“你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自家鸡下的,不值钱。”王婶把篮子一塞,又冲着陈启笑,“启子,出息了啊。电视上都看见你了,我跟老头子还说呢,这孩子小时候就不一般。”
她话还没说完,赵叔也来了。
手里拎着两条刚收拾好的鱼,鱼尾还在微微摆。
“塘里刚捞的,新鲜得很,给孩子炖汤。”
“赵叔,您这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赵叔把鱼往厨房门口一放,“你回来一趟不容易。”
接着,又有人进门。
再接着。
客厅很快就热了起来。
以前的老邻居,拐了几个弯的亲戚,平时走动不多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来了。有人提牛奶,有人拎水果,有人什么都没拿,空着手也笑着进来。
屋里一下坐满了。
茶杯碰在桌上,发出脆响。瓜子壳落在盘里。烟味慢慢散开,和茶香、饭菜香混在一起。方言一声接一声,谁说了什么,有时候甚至听不清。
“启子现在不得了啊”
“新闻上都说了,资本市场大老板。”
“我早就说了,国平家这孩子能成事。当年考上大学,我就看出来了。”
“晚棠有福啊,嫁了个好男人。”
“念念长得真好,眼睛像妈妈,鼻子像爸爸。”
“陈总,咱们县里都传遍了,说知道你要回来,县里领导都高兴坏了。”
奉承,夸奖,试探,打听。
林晚棠坐在陈启旁边,脸上始终带着礼貌的笑,别人问到她,她就答两句。
“平时忙吗?”
“还好。”
“孩子谁带得多?”
“家里一起带。”
“你们那边房价是不是很高?”
“还行。”
念念被几个大妈围着,脑袋被摸了两下,手里又被塞了一把糖。她不适应这种热情,嘴巴抿着,小肩膀都紧了,最后偷偷往陈启腿边靠。
“爸爸。”
“嗯?”
“我能不吃糖吗?”
“可以。”
“那我能先收起来吗?”
“行。”
陈启把她手里的糖接过来,放到自己旁边。
这些场面,他回来前就想到了。
这里面,有真心高兴的。
王婶、赵叔,算。
也有来看热闹的。
更有想借着这次露个脸、攀点关系的。
都正常。
人情社会,谁都免不了。
他并不反感这些。他只是看得出来,父母不太适应。张秀兰一直在忙,生怕谁没招呼到,笑得脸都僵了。陈国平则坐在主位,一根烟接一根烟。
多少有点局促。
他一辈子在厂里,在工地,在自家院子里。
没经历过这种一屋子人围着说场面话的热闹。
快到中午,人才渐渐散了些,不那么亲近的回去了。
厨房里已经开始飘香。
张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油亮发亮,糖醋鱼浇了汁,鸡汤用砂锅盛着,还炖了陈启小时候最爱吃的梅干菜扣肉。桌上热气腾起来,窗户都微微起雾。
“都坐,吃饭,吃饭。”张秀兰来回招呼。
众人落座。
酒一倒,话题果然又绕了回来。
“启子。”
一个堂叔抿了口白酒,先笑,再试探着开口。
“你现在生意做这么大,有没有什么项目,能带带老家?咱县里这些年也想发展,差个领头的。你要是回来投点,咱们这边不得跟着起飞?”
桌上瞬间安静了不少。
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
不少人悄悄看向陈启。
陈启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
“堂叔,实业投资不是一拍脑袋的事。看产业配套,看交通成本,看人,也看后续管理。”
另一个亲戚立刻接话。
“咱们现在交通不差啊,高速也通了。地也有。你要真想来,县里肯定给最好的政策。”
“是啊。”
“你这一回来,县里巴不得请你过去。”
“启子,老家人都盼着呢。”
陈启笑了笑,没顺着往下接。
他知道,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
县里不可能没反应,总不可能求着上去啊。
吃完饭没多久,就来了一辆黑色公务车。
招商局李局长和开发区王主任到了。
两人进门先跟陈国平张秀兰寒暄,又笑着跟陈启握手。
“陈总,贸然上门,打扰了。”
“听说您回老家,我们特地过来看看。”
客厅里重新腾出位置。
规划图在茶几上摊开。
纸张带着一股新的油墨味。
李局长手指落在图纸上,语速很快,情绪也足。
“陈总,您看,这是我们新规划的产业园区。这一片,主打先进制造。那一片,是配套生活区。还有这里,紧挨高速口,出货、运输都方便。”
王主任立刻补充。
“现在县里决心很大。只要优质项目落地,土地、税收、手续、建设,我们都能一路开绿灯。”
“尤其您这样的企业家,还是咱们本地走出去的。县里高度重视。”
“只要您愿意回来投,我们肯定全力保障。”
客厅不大。
两个干部一边说,一边翻图,纸页摩擦作响。
张秀兰给倒完茶,就躲进厨房去了。她不懂这些,也怕自己站在旁边影响他们说话。
陈国平坐在边上,低头抽烟。
烟雾在他面前一缕一缕散开。
林晚棠坐在陈启身边,安静听着,偶尔抬眼看图上的区块位置。
念念在里屋玩奶奶翻出来的旧玩具。小木马缺了块漆,她倒玩得挺认真。
陈启目光落在图纸上,手指点了点高速出口附近那片标红地块。
“这片地,现在什么情况?”
李局长眼睛一亮。
“这片位置最好。紧挨高速口,五百亩,地已经基本平整,就等合适企业落地。”
“水、电、气、路。”
陈启抬眼看他。
“什么时候能到地块红线?”
“都在规划里了。”王主任立刻接话,“只要项目定下来,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们一定把基础配套全部通过去。”
“污水处理?”
“单独配。”
“货车通行限制?”
“可以协调。”
“招工培训谁来做?”
“县里和企业一起做,职校那边也能配合。”
一问一答很快。
空气里的热度一点点往上走。
陈启看着那张规划图,没急着表态。
老家的条件,他清楚。
跟市里、省会,甚至沿海那些成熟工业区比,这里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产业链不完整,熟练工人不够,物流成本高,管理半径也更难控。
从纯商业角度算。
这不是最优解。
可有些账,不止一张表能算清。
陈启抬起头,先看了眼图,再看了眼边上沉默坐着的父亲。
又看了看厨房门口偷偷往外张望的母亲。
“高速口这片地,如果县里真有决心。”
“配套做起来,按你们刚才说的,做实,不打折,不拖期。”
“我可以先投一个小型配套产业园。”
“方向放在钠电池和碳化硅下游。做简单加工、包装、仓储、物流。”
“第一期,不大。”
“先解决三五百人的就业。”
话音落下。下一秒,李局长脸上的笑几乎压不住。
“陈总,您这话当真?”
“当真。”
“太好了!太好了!”
王主任差点站起来。
“陈总,您放心,县里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让您失望。”
“先别急。”陈启抬手,“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您尽管说。”
“第一,基础配套按时保质完成。别今天承诺,明天打折。”
“明白。”李局长立刻点头,“这条我们肯定可以完成。”
“第二,招工要公平。优先本地人没问题,但必须统一培训,统一考核,合格再上岗。”
陈启看着他们。
“我不养闲人,也不收关系户。”
“明白,完全明白。”
“企业制度说了算。”
“这一条我们全力配合。”
陈国平手里的烟烧到一半,烟灰断了一截,落在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过了几秒,才重新把烟抬起来,吸了一口。
这场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更多细节没有在今天敲死。
只是把方向已经定了。
等两位领导离开,门口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屋里只剩下一家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和茶的味道。
陈启起身,走到父亲旁边坐下。
“爸。”
“嗯。”
“你觉得行吗?”
陈国平沉默了一阵,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声音有些低。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把自己坑进去就行。”
“不会。”陈启笑了笑,“投不了太多。做成了,对这边是好事。做不成,也伤不到根本。”
陈国平点点头。
张秀兰从厨房出来,端了盘切好的苹果放桌上。
“说完了?”
“说完了。”陈启拿起一块苹果,“妈,你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她嘴上说不累,脸上却全是压不住的高兴,“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傍晚时分,夕阳落下来。
院子里一片金黄。
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远处有人家开始做饭,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巷子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还有小孩喊叫。
陈启一家准备返程,小孩子要读书。
张秀兰早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两个大袋子塞进后备箱。
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菜,一包新挖的花生,还有几瓶自己做的辣酱。袋子鼓鼓囊囊,装得很满。
“妈,装太多了。”
“不多。”张秀兰不肯松手,“这些外面买不着,带回去吃。”
“车上放不下。”
“放得下,我都给你归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想往里塞一袋红薯。
林晚棠赶紧过去接。
“妈,这些够了,真的够了。下次回来再拿。”
“那你们下次早点回来。”
“好。”
张秀兰拉着林晚棠的手,舍不得松。
“晚棠,路上慢点。念念晚上睡觉别让她踢被子。她前两天玩的时候出了汗,我怕她着凉。”
林晚棠点头。
“我知道,您放心。”
张秀兰又弯腰摸了摸念念的头。
“念念,下回还来奶奶家,好不好?”
“好的,奶奶。”
“奶奶给你留糖。”
“我想要花生。”
“好,给你留花生。”
陈国平站在边上,没那么多话,只拍了拍车门。
“路上慢点开。”
“知道。”
“到家发个消息。”
“好。”
陈启上车,发动。
车子缓缓开出巷子。
后视镜里,父母还站在院门口没动。一个身形瘦削,一个肩背挺直,在渐暗的天色里被拉成两道长长的影子。
车越开越远。
那两个身影一点点变小。
最后只剩下两个模糊的黑点。
念念坐在儿童椅上,刚才还挺精神,这会儿忽然安静了些。
“爸爸。”
“嗯?”
“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
她像是放了心,身子往后一靠,抱着小书包,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林晚棠偏头看着窗外,她忽然开口。
“三五百人的就业,对一个县来说,不是小事哦。”
“嗯。”
“地方会把很多期待压到你身上,到时候你压力又大了。”
“我知道,没事,放哪里不是放。”
“后面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紧张。”
“正常情况,但这对我们也是一种保护。”
林晚棠伸手过去,轻轻覆在陈启搭在挡把旁的那只手上。
陈启反手握了一下。
前方匝道亮起成串的灯,车流汇入高速,城市方向的光越来越密。
老家退进了身后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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