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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9章 监护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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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文郡公爵是在早餐桌上拆开那封信的。

    信纸上的字迹挥洒四溢,墨点溅得到处都是,有几行写着写着往上翘,像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几乎能看见乔治亚娜伏在桌前写这封信的样子——不再是当年被关在乡下庄园里那个憔悴的幽灵,而是一个即将获封爵位的女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用力得快要划破纸背。

    他放下信纸,端起茶杯。管家在这时候又递上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着霍华德家族的纹章。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茶杯,拆开信。

    信写得很客气,措辞得体,每一句都像是请律师润色过的——霍华德先生说,希望让自己的儿子也能有这个荣幸参加乔治亚娜的封爵仪式。

    说罗伯特的母亲即将成为女爵士,孩子应该在场。

    说未来的爵位,终究是可以由她自己的孩子来继承的。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每一个字底下都藏着算计。

    德文郡公爵把信折好。他喊了人备车。

    马车在乔治亚娜的住所前停下来。她如今住在伦敦西区一栋不大却明亮的宅子里,门口的花圃种着几丛刚移植不久的玫瑰,枝叶还没长开,可已经冒了几个花苞。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乔治亚娜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那份烫金边的正式通知,脸上带着他从她出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那种光。

    “哥哥!”她把通知举到他面前,“你看——王储殿下亲自签的名。”

    她在客厅里转着圈,裙摆旋开来又落下,像很多年前在德文郡庄园的舞厅里,她还是那个被父亲宠坏的小姑娘,踩着他的脚学舞步,笑得毫无保留。然后她停下来,喘着气,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把那封通知书摊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烫金的字。

    他看着她,把那些话暂时压了回去。让她再多高兴一会儿——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等她终于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乔治亚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可那层光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意外,是那种一个人被针扎了很多次,又看见同一根针,已经不觉得疼了,只是有一点累。

    “他说让罗伯特也来参加仪式。”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哥哥,我能不能通过法院,把罗伯特的监护权要回来?”

    德文郡公爵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除非你能证明霍华德犯下能够入狱的重罪,他的监护权才可能被剥夺。否则,法律永远倾向于父亲监护孩子成长。”

    乔治亚娜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回碟子里,瓷器碰着瓷器,叮的一声。他看着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看着那几根她从来不提、他也不问的白发。“也许我可以争到更多的探视,还可以让罗伯特每年来这里住些日子。但完整的监护权,没有任何办法。”

    乔治亚娜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封霍华德的信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可她让它维持在那里了。“这样也好。起码能多见见罗伯特,起码他能来这里住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新种下的玫瑰,第一朵花苞已经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花瓣。

    ***

    莉齐带着赫歇尔上门的时候,玛丽正在书房里翻哈蒙德先生刚送来的那份船厂季度报告。埃莉诺推门进来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些,还没开口,莉齐已经从她身后挤进来了。

    “玛丽!”

    她的帽子歪了,披肩也没系好,一头搭在肩上,一头拖在臂弯里,脸上带着一种被好消息追着跑了好几里路、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红晕。

    赫歇尔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帽子和手套,朝玛丽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纵容。

    玛丽放下报告站起来。莉齐冲到她面前,两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定了。仪式定在下个月。”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从心底慢慢漾上来的笑。“那真是太好了。”

    莉齐松开她的手臂,在书房里转了一圈,裙摆扫过地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转回来,忽然停住,看着玛丽。“你有没有在名单上?我看了公布的名单,没有你的名字。可我觉得——不应该没有你。”

    玛丽靠回椅背上。“我?我就是动了动嘴,出了个主意。况且——”她顿了顿,“我也不喜欢那么多贵族的应酬。所以推辞了王储的提议。”

    莉齐睁大眼睛,伸出手,食指点了一下玛丽的额头。“这事可不能让母亲知道。要是她知道家里和贵族擦肩而过,不知道要怎么骂你。”

    玛丽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难道莉齐成了Lady,就要欺负我这个平民了?只要你不告诉母亲,不就没事了。”

    莉齐哼了一声,收回手。“那可不一定。以后你再来我家,得先递名片。我心情好了,才见你。”

    “那我以后只去找赫歇尔先生看星星。他脾气比你好。”

    赫歇尔站在旁边,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欲言又止。大概是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索性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莉齐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更亮的光。“我的荣耀也属于班纳特。”她说,“到时候,一定要让父亲母亲还有妹妹都来参加仪式。想来王储不会介意我多带几个人的。”

    赫歇尔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放出来的。“班纳特先生和太太还没有在我们家住过。这次来伦敦,让他们多住些日子。我书房里那架望远镜,一直想请班纳特先生看看。”

    玛丽看着他,嘴角弯起来。“我还想着让他们在我这里住一住呢。你们倒是想得周全——那我也就不跟你们争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压得很轻,晃晃悠悠的,从门缝里飘出去,在走廊上碰到正在擦铜灯的埃莉诺。

    她抬起头,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擦她的灯。

    那封信送到朗博恩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正坐在书房里。窗外下着细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远处田野里的麦苗刚返青,绿得发亮。

    他把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班纳特太太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他对着那张信纸发呆,把茶杯放在桌上。“谁来的信?是不是简?还是玛丽又买地了——报纸上天天写,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一条。”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把信纸递给她。“是莉齐。她因为辅助王储殿下有功,要被封爵了。”

    班纳特太太接过信纸。她低下头,嘴唇轻轻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她的阅读速度从来不快,可这一次,每一个词都像是被她放在嘴里反复嚼过才咽下去的。

    念完了,她又从头念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那声惊呼是从嗓子眼深处一路挤上来的,抖得变了调。

    “莉齐——我们的莉齐——要成贵族了!”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看她拿着那张信纸在书房里转圈,裙摆扫过地毯,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了,在眼角按了又按。

    “那我们以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可不能给莉齐丢人。”班纳特太太絮絮叨叨的,手帕在手里揉来揉去,“得早点去伦敦,去做一身体面的衣裳。可不能穿去年那件去——去年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得去伦敦做,去伦敦做才好。”

    班纳特先生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这次你说得很有道理。”

    班纳特太太愣住了。她大概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来反驳他的嘲讽,可他竟然没有嘲讽。

    他们很快安排了马车。仆人们把那只旧皮箱从阁楼上搬下来擦干净,班纳特太太把家里的首饰盒子塞进去,又说要去女校接凯蒂。

    马车拐进富勒姆女校那条小路的时候,凯蒂正站在教室门口。她听见马车声,转过头,看见父亲和母亲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班纳特太太快步走过去,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莉齐封爵的事。凯蒂听着,脸上慢慢绽开那安安静静的笑——和她听到任何好消息时一样,可那笑底下,眼睛亮着。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车厢里多了凯蒂那只包。

    班纳特太太靠在座位上,把那封信念了又念,纸边都被她的手捏得起了毛。

    班纳特先生坐在对面,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淡淡的金色。

    他想着莉齐小时候坐在窗台上读书的样子,叫她也不应,非要问完那一页才肯抬头。现在那个坐在窗台上的小姑娘,要成为女爵士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班纳特太太还在反反复复地念那封信,每念一句,手帕就在眼角按一下。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听着马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那声响和他每次去伦敦时一样,咕噜咕噜的,不紧不慢。

    可这一次,他觉得那声音不一样了——像是每一圈轮子都在碾着一个新的辙印,往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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