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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巴纳德律师上个月送来的年度资产报告,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你知道布卢姆斯伯里这栋房子,每年要交多少窗户税吗?”莉齐摇了摇头。
“三十四扇窗。按现在的税率,每年将近二十镑。”她把文件放下,“二十镑是什么概念?一个技术熟练的纺织女工,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挣二十几镑。这栋房子的窗户税,比她的命还贵。”
莉齐的眼神动了一下。
“窗户税这东西,从1696年就开始收了。那时候政府需要钱,想出来的法子。听起来很公平——房子越大,窗户越多,说明越有钱,交税就越多。可实际上呢?”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真正的大贵族,他们的庄园一年几千镑收入,窗户税不过是九牛一毛。可那些刚搬进城里、在街道边开了小铺面的商人,那些好不容易攒够钱在镇上买了栋小房子的律师、医生、退休军官——他们才是被窗户税压得最喘不过气的人。
他们不算穷,可也不算富。
他们够不上济贫院的救济标准,可每一扇窗户都在向他们收税。
为了省几个先令,他们把窗户一扇一扇地封起来。你去东区看看,那些灰扑扑的老房子,墙上用砖头堵死的方框,一栋接一栋,像一排被挖掉眼睛的脸。”
莉齐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那些工厂主。他们把厂房建得像个棺材,没有窗,没有光,女工们在里面从早站到晚,点着那几盏快要燃尽的蜡烛。
你以为他们是故意虐待工人?不全是。多开一扇窗,多交一份税。
光线也是要交税的。空气也是要交税的。穷人的肺不值钱,可窗户值钱。”
她顿了顿,“而且,受窗户税苦恼的,不只是平民。那些贵族们也一样。他们的庄园越大,窗户越多,交的税越多。虽然对他们来说不算伤筋动骨,可每年被政府从口袋里多掏走这么一笔钱,心里未必痛快。”
莉齐忍不住问,“政府为什么不肯废除它?”
“因为它太好收了。”玛丽说,“窗户是死的,数起来最简单。不像收入——谁会告诉你他一年赚多少钱?
可窗户就在那里,数一数,跑不掉。从窗户税开征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每次有人提议废除,政府就说‘那钱从哪里补’。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可是现在不同。如今经济危机刚过,铁路建设正在铺开,用钱的地方多,可政府也缺人心。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说——我来替你们取消这个压在几代人身上的负担。
那些住着大庄园、每年为几百扇窗户交税的贵族们会怎么想?那些刚在城里站稳脚跟、每一枚先令都要掰开花的小商人们会怎么想?”
她停下来,对上莉齐的目光。“你想想。你要是能推动这项法令终结,那些拿着选票的人,那些在下议院里有席位的人,会记住你的名字。”
莉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不是在听一个遥远的、需要很多年才能实现的目标。她在听一个现在就可以去做的事。“你这个头脑,要是被关在家庭里面,真是巨大的损失。这主意不错。我有些想法了——如果能联合辉格党,再说服一部分托利党,我想这个提案就能通过了。”
玛丽笑着点点头。“加油吧,议员女士。”
回程的马车上,赫歇尔来接她。莉齐靠在座位角落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赫歇尔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开。
“约翰,”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能做到吗?取消窗户税。”
赫歇尔把书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进了上议院。”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你协助了铁路建设。你帮了那么多挤在济贫院门口的人。这不过是下一件。”
莉齐看着他那张永远不太会表达、可每次开口都能把话说到点子上的脸,忽然笑了。
她靠回座位上拉住了赫歇尔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莉齐与霍华德夫人约在一间不大的会客厅见面。
这里不是上议院那种金碧辉煌的地方,沙发上的绒面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可茶是热的,窗帘拉开着,阳光从窗外堂堂正正地照进来。
她们如今是并肩坐在上议院同一排席位上的同僚,可私底下这样坐下来谈话,还是头一次。
莉齐把自己关于废除窗户税的构想详细说了一遍。
从窗户税对中产阶级和小商人的压迫,到那些被砖头堵死的窗框,再到这项陈旧法令在贵族群体中同样积累的不满,一条一条,数据扎实,逻辑清晰。
霍华德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切入点很好。我哥哥那边,我可以帮你约见。只是——”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见过太多世态炎凉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笑,“你要有准备。他的书房,从来没有女性客人进去过。”
莉齐眨了眨眼。“除了女仆?”
“除了女仆。”霍华德夫人端起茶杯,语气很平,“我小时候,连我都不让进。他说书房是处理政务的地方,女人不该掺和。”
她把茶杯放下,杯沿碰着碟子,叮的一声脆响,“现在他要坐在那间书房里,听一位女爵士跟他谈政务了。”
德文郡公爵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烫金书脊的精装书。
窗帘是深绿色的天鹅绒,厚厚地垂着,只拉开一半,阳光从那一半的空隙里挤进来,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像一道被裁得很整齐的金色布匹。
空气里浮着旧纸张、皮革和淡淡雪茄烟的味道。那张书桌是桃花心木的,大得足够让两个男人面对面摊开地图讨论欧陆战局。
桌上搁着一只银质墨水瓶,笔架上插着几支削好的羽毛笔,旁边是一叠还没批阅的信件。
书桌后面那把扶手椅的皮面磨得发亮——那是他父亲留下的。
这间书房,从他继承爵位那天起,进来的都是男人。律师,议员,庄园管家,偶尔有军官。
他们在书桌前坐下,摊开文件,争论田产、税收、战争,和那些永远开不完的议会法案。
当德文郡公爵走进来,看到莉齐坐在书桌对面——不是坐在靠墙那把给客人准备的沙发上,她挑的是正对着他扶手椅的那把硬木椅子,他愣了一下。那一愣不深,很快就被教养盖过去了,可莉齐看见了。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椅背很高,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扶手上,姿势和每一次坐在那里一样,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那把椅子不对,不是那张书桌不对,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客人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衣领上沾着雪茄灰、开口就是“先生,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的男人,而是一个穿着得体、坐姿端正、面带微笑的女人。
她不需要说话,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让这间书房里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在轻轻地、不安地晃动了。
他在等茶送上来的时候,在默念一句话——这不是他的原话,是他父亲当年经常在这间书房里说的——女人不适合谈正事。
可此刻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是他自己,而他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很旧的东西正在被撬动,像一块从来没有人踩过的地板忽然被人踩了一下,咯吱一声,不太响,可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莉齐似乎看出了他的不适。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嘴角带着微笑。“公爵阁下,也许未来,这间书房会有更多女性客人也说不定。”
德文郡公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希望她们不会让我把这里重新装修一遍。”
“不会的。只会在您的书架上,多加几本她们感兴趣的书。”
他放下茶杯,没有再说话。那层不适已经过去了。不是散了,是被他自己收起来了。
他把这张脸转向她,用了接待一个他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客人的那种语气,开始问她的议案。
莉齐将废除窗户税的事有条不紊地讲了一遍。一条一条,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德文郡公爵听着,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点头,是那种一个人忽然发现对方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在谈一件真有可能做成的事的时候,才会有的细微变化。
“这个切入点,很妙,非常合适。”他把茶杯放下,“只是——这对辉格党有什么好处?”
莉齐维持着微笑。这个问题,她在玛丽的书房里已经预演过了。“我想,人们都讨厌这份税收。虽然是我推动废除它的议案,但是辉格党的支持,也会让民众看到辉格党锐意改革的精神。这在国王病重的时候不是更显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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