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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5章 纳瓦里诺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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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德林顿站在船艉甲板上,一只手死死攥住船舷。

    他看见自己左舷那艘俄国战列舰“亚速号”正被三艘奥斯曼火船围攻,那些装满油脂和火药的轻便小船像水面上滑行的死士,贴着浪尖朝巨舰猛撞。

    俄国人把舷炮压到最低,几乎是贴着海面开火,炮弹掀翻了近前的一艘火船,可残骸的余火反而引燃了另一侧船舷上的备用帆索。

    甲板上瞬间火光冲天,水兵们不顾熊熊烈火,抄起湿帆布就往着火点扑,有人被火焰吞噬,有人在浓烟中倒下。

    法国旗舰“布雷斯劳号”从右翼突入,试图咬住奥斯曼旗舰“穆哈雷姆号”的船艉。

    然而转向太急,差点与一艘英国护卫舰拦腰相撞,两舰擦着彼此舷板滑过的那一瞬间,舷炮的炮口几乎贴在一起同时开火。

    炮弹砸入船体内舱,木质结构发出惨烈的吱呀断裂声,倾斜的桅杆把绳网拖入海中,卷走了十几个来不及躲避的水手。

    而“穆哈雷姆号”趁机转舵摆脱,回身一炮砸在“布雷斯劳号”后桅上,帆索断裂,巨大的帆布像断翼般滑落海中。

    海湾里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漂着的船体残骸和挣扎的人。沉闷的炮声像被吞进了太厚的浓烟里,余响拖得极长极钝,在水面上沉重地滚过去又滚过来,仿佛不止是船在燃烧,而是整片海都被人点着了。

    那些曾经气派的战列舰,此刻像一群被囚在海湾深处的困兽——不需要瞄准,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炮口喷射出的火光映在海面上,被波浪撕成细碎的碎片,像是有人在海底点燃了一大片燃烧的油。

    持续了近三个时辰。当晨光初透的时候,纳瓦里诺湾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是和平的安静,是那种震耳欲聋之后的空虚。海湾里漂满了碎木、帆索、空火药桶和辨不出形状的残骸。

    曾经排成马蹄形阵势的奥斯曼-埃及联合舰队几乎全军覆没——那些曾在地中海耀武扬威的大型战列舰,此刻变成了一堆堆冒着烟的残骸,桅杆断裂,甲板坍塌,船身倾斜着缓缓沉入浅水。

    科德林顿站在残破的甲板上,他的外套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硝烟和汗水的混合物。

    他望着眼前这片被摧毁的舰队,沉默了很久。他接到的是封锁的命令,不是开战。

    现在他赢了,可他不知道自己回国后等待他的将是英雄的勋章,还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消息是在多日之后才传到希腊南部那片山地的。

    送信的人骑着一匹瘦得肋骨都看得见的马,沿着碎石路一路狂奔,马蹄在干燥的山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碎响。

    他冲进村子的时候,拜伦正在一间石屋里整理当日的日志。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信使满脸是汗,嘴唇干裂,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信,塞进他手里。

    拜伦拆开信,就着那点昏暗的天光读下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希腊南部起伏的褐色山脊,橄榄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远处有牧羊人赶着羊群慢慢走过,羊铃叮叮当当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志愿者们陆陆续续聚到石屋门口,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连日苦战之后的疲惫和尘土。他们没有问他信里写了什么——他们从他的背影里已经读到了答案。

    拜伦转过身。他的脸颊比离开伦敦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陷得更深,可他此刻那双眼是亮的,比地中海的阳光还亮。

    “三国海军和奥斯曼打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是长期缺乏睡眠和饮水之后的沙哑,“奥斯曼舰队——全沉了。海上封锁应该可以解除了。希腊独立,只是时间问题了。”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摘下帽子,有人把脸埋在双手里,有人蹲在墙角,肩膀轻轻抖动。

    他们没有欢呼。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些在纳瓦里诺湾沉没的战舰残骸旁边,重新升起的星星。

    拜伦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走出石屋。太阳正在从山脊后面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深橙色和暗紫色交织的锦缎。

    他望着那片天,忽然又想起玛丽骂他的那句话。他这一辈子逃过很多东西——逃过债,逃过情,逃过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人,逃过自己那条瘸了的腿。现在他不逃了。

    他站在这里,站在希腊南部的山地上,站在历史拐弯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回石屋,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他要把这些写下来。

    不是诗,是报道。是那些在纳瓦里诺湾沉没的船,是那些在山地里扛着猎枪的志愿者,是那个他亲眼看着一点一点从四百年的灰烬里重新燃烧起来的希腊。

    他把笔落在纸上,窗外的暮色从深橙变成暗蓝,又从暗蓝里升起第一颗晚星。

    ***

    玛丽是在早餐桌上读到纳瓦里诺海战的消息的。

    报纸上的标题用了整整三行,油墨还没干透就被报童塞进了门缝。

    她端着茶杯,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联合舰队驶入海湾,奥斯曼舰队全军覆没。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段,停了很久。

    拜伦在希腊南部的山地里,大概也收到这个消息了。她想,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餐桌上,把那些报纸上的字照得发亮。

    她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刚送到唇边,埃莉诺推门进来。“小姐,埃杰顿先生来访。”

    玛丽放下茶杯,有些意外。埃杰顿先生很少在这个时辰来访,他通常都在出版社里忙那些永远忙不完的订单和加印。

    玛丽走进书房的时候,埃杰顿先生已经坐在窗边那把扶手椅上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又白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

    寒暄了几句新书的事,埃杰顿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班纳特小姐,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新书。之前四次征文比赛,都是您一个人出的钱。奖金,广告,评审费用——全是您一个人扛着。”他顿了顿,“我们这些出版商,说白了,是坐享其成。”

    玛丽正要开口,他抬起手。“那些获奖的书,我们每一家都赚了钱。有的赚得多,有的赚得少,可没有一家亏本。当初您找我们谈联办的时候,我们都在犹豫,都在怕。是您一个人把所有风险都担了。现在情况不同了——那些书卖得不错。征文比赛的名声也越来越响。我们不能再让您一个人付出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点自嘲。“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所有参与联办的出版社,一致同意。日后的征文比赛,我们共同出资。”

    玛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想起第一届征文比赛的时候,那两千份稿件堆在仓库里,她和凯蒂坐在书房地板上拆信,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分。

    那个写了半辈子诗、从来没有被人读过的老教师;那个在棉纺厂里站了十几年、把旧报纸边缘写满了诗的女工;那个在海上漂了十七年、把稿纸塞在铁皮盒子里的海员。

    他们的字,现在印在书上,摆在书店的橱窗里。

    “有人出资,让征文比赛能一直办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想,有很多人都缺乏这样的机会。”

    埃杰顿先生摇摇头。“没有您首创这件事,就不会有我们这些后来者。出版社一致同意——比赛,还是以您的名义继续进行。还叫班纳特征文比赛。只要这个比赛还在办,每一个拿起笔的人,都会知道这一切是从一个叫玛丽·班纳特的作家开始的。”

    玛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些稿纸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比赛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一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它的名字,也许两百年后还有人站在书店的橱窗前,看着那些印着烫金书脊的新书,想着“我也要投一次”。

    她想起上辈子在书里读过的诺贝尔奖——那个叫诺贝尔的人,死了以后把遗产捐出来,设了一个奖。

    一百多年了,全世界的人都在投。她当然不能跟诺贝尔比,可她想,也许这个比赛也能像那样——一年一年地办下去,让那些躲在角落里写字的人,有一个地方可以投。

    她不知道诺贝尔奖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可她觉得,“班纳特征文比赛”这个名字,也许也能用很久。

    “那就还叫班纳特征文比赛。”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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