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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7章 螺旋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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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停在船厂门口。泰晤士河上的风从码头那边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涩和远处煤烟的气息。玛丽收到船厂送来的信时,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关于铁路建设进度的简报。

    信是哈蒙德先生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墨点溅得到处都是,语气却压得很平静,只说“有些进展,请班纳特小姐得空过来看看”。

    他把那艘新船藏了多久才寄出这封信,信上没有提。

    马车停在船厂门口。泰晤士河上的风从码头那边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涩和远处煤烟的气息。

    哈蒙德先生已经等在船台旁边,穿着那件永远沾着油渍的旧外套,袖子挽到手肘。

    他看见玛丽下车,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眼睛亮得过分,嘴角紧抿着,仿佛已经把笑憋了一路,此刻正用全部力气按住它。

    玛丽沿着船台的斜坡往上走。

    她绕过堆在场边的铁板和木料,抬起头——然后站住了。

    船台上架着一艘新船。

    不是往日那些船舷两侧装着明轮壳体的老式蒸汽船,这艘船的船尾浸在午后的阳光里,水面下的部分幽幽地伸出两片铜合金叶片,弧度像荷兰风车的扇叶,又像某种巨大的、沉睡中的鲸鱼的鳍。叶片被擦得锃亮,边缘在光里勾出两道极细的银线。

    “螺旋桨,”玛丽转过身看着哈蒙德先生,“造出来了?”

    哈蒙德先生终于没有再按着嘴角。

    他眉飞色舞,整张脸在午后的逆光里显出几分年轻人才有的劲头。“之前已经在小型模型上做了好几轮实验,改了桨叶的角度,换了三种材料,最后选定了这种铜合金——耐磨,抗腐蚀,在海里泡久了也不容易锈。但这一次,是正式下水实验。”

    他迎着她的目光挺了挺胸口,“您不是说过吗——想办法研究,克服。现在,办法有了。”

    他弯腰从工具箱上拿起一瓶香槟,走过去递给玛丽。玛丽一时愣住——那瓶香槟深绿色的玻璃瓶身上凝着一层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冷雾。

    哈蒙德先生看着她握着酒瓶有些迟疑的样子,忽然明白她在犹豫什么。

    “班纳特小姐,说实话,当初把股份卖给您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忐忑。我担心新东家会对船厂的运作指手画脚,担心您不懂造船却硬要插手。可这些日子,您没有。这螺旋桨也是您的主意——明轮在两侧浪费动力,叶片应该在水下推动船只,这是您当初的原话。”他顿了顿,把香槟又往前递了递,“您当然有这个荣幸。”

    玛丽接过香槟。瓶身沉甸甸的,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掌心,她找到合适的握法,把酒瓶抱在怀里,走到船首正前方。

    那深绿色的瓶身被阳光穿透,在甲板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她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香槟朝船首砸过去。

    瓶身撞上钢铁的那一刹那,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琥珀色的酒液与细密的泡沫沿着船首的弧面迸溅开来,碎玻璃在阳光下划过细碎的光,像一把一把极小的星星,落在了正下方的水面。

    工人们爆出一片欢呼,嗓门最大的是那个曾经觉得女东家管不了造船的工头。

    他喊了一声——洪亮的、简单的、在水边回荡了几十遍的拖曳号子。

    大家一起用力,那些承重的滚木在油脂与压力中缓缓滚动,船体先是微微一沉,然后以一种沉缓的、不可阻挡的速度滑入泰晤士河。

    水花溅起来,白沫在船尾翻涌,在浑浊的河水里拖出一条长长的、慢慢消散的白痕。那两片螺旋桨沉入水中,安静极了,像从未离开过家。

    哈蒙德先生的肩膀突然松了一下——也许从螺旋桨装上船尾的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放松过。此刻那些压在他心头的计算与忐忑,和香槟的碎玻璃一起,静静地落入泰晤士河的波光里。

    玛丽望着那艘船缓缓驶向河心,船尾的水花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正在展翅的白鹭惊醒了整片河面。她忽然笑了。“哈蒙德先生。”

    “嗯?”

    “记得申请专利。”

    哈蒙德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事巴纳德律师已经在办了。”

    船上那股新刷的桐油味还在空气里淡淡地浮着。

    哈蒙德做了个“请”的手势,粗糙的手掌朝舷梯方向一摊,嘴角压着笑。玛丽踏上甲板时,脚下的船身正随着泰晤士河的微波轻轻起伏。

    不是颠簸,是那种船还活着、正在呼吸的感觉。

    烟囱里慢慢冒出黑烟。

    起初是细细一缕,在灰白色的海天之间被风撕扯,随即越来越浓,翻滚着升上去。

    整艘船像一匹刚套上缰绳的烈马,船身开始微微震颤,底舱深处传来蒸汽机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

    哈蒙德站在船艏,朝临时聘请的船长喊道推进到最大航速。船长将铜手柄缓缓推到底,船身先是一沉,然后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劈开波浪。

    海浪被船首铲起,碎成白沫从舷侧掠过,在强风中被卷成雾状的水帘。

    一个水手从船舷边冲进来,海风把他粗粝的脸庞吹得通红,他喘着粗气,声音被海风撕碎又拼接起来。

    十节。航速达到了十节。

    哈蒙德的嘴角压不住了——眼角细密的纹路挤在一起,露出几颗被烟草熏黄的牙,连额角那道被旧船灯划伤的旧疤都泛着光。

    “真是个伟大的设想!日后船只恐怕都要用上螺旋桨了。明轮?风帆?都会被淘汰的。班纳特小姐,您当初说——让它在船尾水下推动船只,就像荷兰风车那样,只不过蒸汽机带着桨叶动。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可您看,今天它就在这里。在水下。在推动一艘船。”他回过头望着玛丽——不是为了确认,是那种一个人想把此刻的光分享给另一个人,可满肚子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怎样把它们倒出来。

    玛丽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没有整理,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海面。“这当然要归功于您,还有那些工匠和机械师。我只是出了一个想法,把它从纸面上搬到船尾的,是你们。”

    她顿了顿,“哈蒙德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对管理不太了解,可我一直觉得,尽心尽力的工人和管理者,理应得到合理的嘉奖。日后,每年船厂的纯利润,分出一成——给那些工人和管理者分红。如何?”

    哈蒙德眼角微眯,粗糙的指节在船栏杆上轻轻蹭了蹭。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交底。

    其实在玛丽入股之前,他就是这么做的,只是后来入了股,怕新东家觉得他私自分钱,便改成给工人们加薪水——把钱偷偷摸摸塞在工资袋里,不敢记账,也不敢声张。

    “那就正式定下来。也别偷偷摸摸的了。”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海风呼啸的甲板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哈蒙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偏过头去望着船尾那两片正在水下高速旋转的铜合金螺旋桨,桨叶划出的湍流在深蓝的海面上延伸成一道雪白的尾迹,像一匹巨大绸缎在船尾徐徐展开。

    玛丽从舷梯上走下来,脚踏上码头石板的时候,腿还带着海上微微摇晃的余韵。

    她转过身,望着那艘静静泊在泰晤士河入海口的蒸汽船。

    烟囱已经不再冒黑烟了,只有几缕淡淡的白色蒸汽从排气管里逸出来,被海风一扯就散了。

    那两片螺旋桨还在水中,阳光穿透浅浅的海面,照着桨叶上细密的铜合金纹路。

    “这艘船,”她回过头,对跟在她身后的哈蒙德先生说,“不要只试一次就收回来。让它多在海面上跑一跑。沿着泰晤士河口跑,沿着朴茨茅斯港跑——让那些船东看见,让海军部的人看见。让他们亲眼看看,一艘没有明轮的蒸汽船,是怎么在海上切开波浪的。这才是我们船厂最好的推销。”

    哈蒙德先生站在码头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摘下帽子,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会安排下去的。下周就让它跑朴茨茅斯航线。”

    玛丽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上马车,又停下了。

    “还有一件事。专利申请的环节向来繁琐,有时候光有图纸还不够,还需要人脉。我姐姐赫歇尔夫人是上议院议员,王储殿下也是我的密友——你如果遇到那些不好说话的人,就把我在这间船厂有股份的事透露出去。他们会多少卖一个薄面的。”她顿了顿,“只是,该打点的钱,还是要准备好。”

    哈蒙德先生把帽子重新戴上,咧开嘴角说记住了。“班纳特小姐,您放心,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玛丽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车轮碾过码头湿漉漉的石板路。

    她靠在座位上,透过车窗望着那艘船——它在退潮的浪里轻轻晃着,烟囱重新喷出了细烟,正在为下一次试航做着准备。

    这艘船会被更多人看见。很快,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过来。这间哈蒙德曾经蹲在泥滩上画桨叶的老船厂,那些被潮水一遍遍抹掉的线条,将在这个时代的大海上永远刻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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