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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龙闻言，看向玄奘。
八戒也停住张望，回过头来。沙僧脚下一顿，扶稳了肩上的担子。
玄奘轻轻点头。
“确实还有一些。”
八戒立刻凑近了些，“俺就说嘛，文殊菩萨亲自把小六送过来，总不能真是为了偷懒，顺便让他找个甚么‘愿’就完事了。这其中必定还有说道……”
玄奘看了他一眼，语带责备：“八戒莫要胡言，怎可这般开菩萨的玩笑。”
八戒缩了缩脖子，连忙抬手在嘴边虚拍了一下，讪笑道：“师父，俺错了，俺就是嘴快，您接着说。”
玄奘这才收回目光。
“菩萨送六耳来，让他入缘，也是在护他。”
沙僧神色顿时一紧，“师父，小六怎么了？不是没事吗？”
玄奘温声道：“眼下无事。只是若一直这样下去，恐怕有一日会伤到自己。”
八戒倒着退了两步，挠了挠耳朵，纳闷道：“不能吧？他那双耳朵灵得跟什么似的，世上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再者说，前有文殊菩萨护着，如今又有咱们这一大家子，谁还能平白伤得了他？”
小白龙眉头微动。“师父，您的意思是……他会自毁？”
玄奘沉默片刻，“不一定，是伤了性命，也可能失去灵智。”
山风顺着坡道吹来，将僧衣吹得微微扬起。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凡事过犹不及。世人常说慧极必伤，六耳的问题，也正在这里。”
“知前后，能察理，万物皆明，是他的造化，也是无休无止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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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沙僧却有些不解，“可师父，知道得多怎么会要他性命？”
玄奘解释道：“问题不在知道，而在于若有一天，他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久而久之，就会变成一切都无所谓，对自己也无所谓。”
沙僧的手，紧了紧，“小石头不是这种人的。”
八戒看着他，沉声道：“老沙，他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会。”
玄奘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悟空方才说的事吗？”
“山贼让六耳站着别动，他便站着，让人绑，他便让人绑。”
八戒道：“因为他知道结局。”
小白龙已经听懂了，“所以真正危险的，不是这一次被绑，而是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他都能给自己一个无妨，觉得舍与不舍，都没有区别。”
玄奘轻轻点头，“正是，因无所愿，所以舍去也无妨。”
沙僧猛地抬头，“师父，那不成！”
他的声音一下重了，“他才刚得了身子。”
玄奘看向他，语气放缓，“悟净莫急，所以菩萨现在就把他送来了，此为隐患，尚未至此，自然还有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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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挠了挠脸，沉吟半晌。
“师父，俺听着倒像是修行走岔了。”
“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开，最后什么都不在意，把自己也弄没了。”
阿虎驮着玄奘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道：“所以菩萨让他寻愿，是怕他最后把什么都没有当成了答案？”
“正是。”
八戒却皱起眉。
“可这不就是空吗？”
“什么都不执，什么都不求。照这么说，小六岂不是天生就适合修行？”
玄奘突然问道：“八戒，何谓菩萨不住无为？”
八戒一愣，没想到玄奘会突然问这个，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想了半天，才试探着喃喃道：“呃……谓修学空，不以空为证？”
玄奘赞许地点了点头：“正是！”
八戒听了夸奖马上得意道，““那您看！这一路上罚抄经，俺老猪抄得可算最多！”
小白龙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道：“受罚最多，好事喽？”
八戒被噎了一下，瞪了小白龙一眼，却也没底气还嘴。
玄奘看着他们，继续解释道：“空，是让人离执，不是让人停住。”
“若只守住一个静止的空，认为什么都无所谓，将念头压下，将因缘推开，把毫无生气当作清净，便落了顽空。”
“何谓顽空？”
“无知无觉、无思无为，虚而不化，滞而不通，阴沉胚浑，前念不生，后念不起。”
“此非超脱，其为至愚者也。”
小白龙闻言接道：“水若不流，便成死水。”
“正是。”玄奘微微颔首。
八戒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来，六耳生来能听天地、知万物，本该是这世上至聪至慧的生灵，可若是没人拉他一把，让他由着性子这么往下走，走到最后，反倒成了至愚者？”
玄奘望向前路，“二者本就一线之间。”
“菩萨知道，在于观于空无，而不舍大悲。”
“知其性空，却仍能见苦生悲，知道因缘终有散时，却仍肯入缘。”
玄奘道：“文殊菩萨已教他明理，他自己也能察知前后。可道理懂了，心中仍无所愿，做起事来还是觉得怎样都可，那又该如何？”
阿虎道：“所以菩萨要让他跟咱们走。”
“嗯。”
玄奘轻抚她颈侧的毛，“他亲自做过的事，会留在这一路上。”
“这份因缘多了，他心里或许便会有些东西，愿意自己留住。”
沙僧听到这里，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
八戒却往山那边看了一眼，“师父，小六怕是听得见咱们说话。”
“听见也好，自然瞒不住他，也无须瞒他。”
八戒又问道：“那师父你为何方才不直接讲？是要瞒谁？”
说着突然想到只有一人听不见，他看向玄奘狐疑道：“猴哥？”
玄奘笑道：“打破顽空须悟空，此事正需悟空来。”
“你们也莫因此事事迁就、处处小心。照常待他，教他便好。”
八戒点点头，忽然又道：“那猴哥方才认了个弟弟，倒认得正好。”
玄奘笑而不语。
阿虎重新迈开脚步。
又往前走了一阵，山路渐宽。
玄奘骑着阿虎走在前面，小白龙随在一旁，沙僧挑着担子。八戒落后几步，又探头往山凹里张望。
一片云影从头顶掠过。
悟空按落云头，带着六耳落到路边。
“师父，办妥了。”
玄奘点了点头，又看向六耳。
六耳道：“人和赃物都交了，也把事情说清楚了。县官让人去请苦主核对。”
“好，辛苦你们。”
八戒走上前，瞧了瞧两人。
“俺还想着你们得耽误一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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