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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柔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你才知道”的意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杨厂长,你俩不会不知道吧?刘海中就是我们书记的亲侄子啊。”
杨卫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青”。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我的娘啊。
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破事儿?
当着那么多的面,训了他的亲侄子,还说“搞不好就不要搞”。
杨卫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想解释,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道歉,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难看。
李怀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算计”。
他跟杨卫国向来不太对付。
杨卫国是厂长,他是后勤主任,俩人各管一摊,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心里都有点看不上对方。
杨卫国觉得李怀德是靠岳父的关系上来的,李怀德觉得杨卫国是老好人,没魄力。
现在,机会来了。
李怀德快步走到刘海中面前,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伸出手,握住刘海中的手,使劲摇了摇。
“刘师傅,哎呀,您辛苦了。后勤那边我让人准备了热毛巾,您先去擦把脸。今天这活儿干得漂亮,真是给咱们厂争光。”
刘海中被他这一通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这人,不怕人骂,就怕人夸。
一夸他就不知道怎么接。
他缩了缩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李主任,我就是一普通工人,做好本分而已。”
“普通工人?您这是普通工人?”
李怀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您这技术,在咱们厂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跟真的似的。
杨卫国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他挤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搓着手,声音都有点发抖:“刘师傅,失敬失敬。我刚才——我刚才那话——”
刘海中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倒是坦然:
“杨厂长,没事。你也是为了工作。我刘海中不会说话,但活儿干得好不好,大家心里有数。”
他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头那个爽,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
这么多年了,在厂里干了十四年,从来都是他看别人的脸色,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看他的脸色?
今天,李怀德对他笑,杨卫国对他赔不是,连郭大撇子站在旁边都不敢吭声。
简直不要太爽了,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海中只怕都要飞起来了。
但他不能飘。
三叔说过,做人要踏实,不能仗势欺人。
他刘海中能在厂里站住脚,靠的是自己的手艺,不是三叔的面子。
小礼堂在厂区东边,是一栋灰砖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职工礼堂”。
平时开大会用,偶尔放电影,今天布置成了宴会厅。
几张圆桌铺着白布,摆着茶杯和碗碟,靠墙的桌子上放着几瓶酒,茅台和伏特加都有。
许富贵早就忙活开了。
他这人,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
接到任务就开始准备,放映机从库房里搬出来,擦得锃亮,胶片一盘一盘检查过,确保不出岔子。
今天这活儿,他一个人干不了,把许大茂喊来帮忙。
这年头的放映机,没有三五个人操作不来,恰好有个同事休假,不得已的事。
许大茂站在放映机旁边,手里拿着胶片,正跟着许富贵学怎么装片。
他这人,平时嘴皮子利索,干起活来也不含糊。
许富贵教得认真,他学得也快。
“你看着,这胶片有正反面,装反了画面就是倒的。”
许富贵把胶片举起来,对着光,指了指边缘的齿孔,“这个齿孔要对准这个齿轮,差一点都不行。”
许大茂凑近了看,点了点头。
正教着,小礼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国清,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拎着那个帆布麻袋。
他旁边是朱科夫和克罗斯夫,两位苏联专家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再往后是杨卫国、李怀德,还有几个副厂长和技术科的人。
刘海中走在最后面,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脸上的汗擦了,但那张黑红的脸上还带着点刚干完活的燥热。
许富贵抬起头,看见打头的那个人,手里的胶片差点没拿稳。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刘国清。三叔。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杨卫国和李怀德,脑子“嗡”了一声。
杨卫国和李怀德走在这人后面,那姿态,那表情,跟随从似的。
许富贵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叔,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只知道三叔在一机部当官,但不知道当什么官。
现在他知道了。
能让杨卫国和李怀德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人,那级别,比他想的还要高。
许大茂也看见了。
他站在放映机旁边,嘴张着,手里的胶片差点掉地上。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刘海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二大爷的三叔,这么大来头?
旁边那个帮忙的同事也看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许师傅,你们这——”
许富贵回过神来,瞪了那同事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别问。干活。”
同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许富贵深吸一口气,把胶片装好,检查了一遍放映机,然后站到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恢复成那副“我是来干活”的样子。
他知道,今天这活儿,比什么都重要。
不是因为苏联专家,是因为刘国清在这儿。
他许富贵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放电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今天,他就该闭嘴,把活儿干好,别出岔子。
刘国清走进小礼堂,扫了一眼,看见许富贵站在放映机旁边,朝他点了点头。
许富贵微微弯了弯腰,没说话。
现在许富贵算是明白了,昨晚的时候,他还跟何大清在那里分析来分析去。
这事儿太蹊跷了,何大清刚到轧钢厂没多久,后勤能同时做川菜和鲁菜的,就只有他何大清。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点名要川菜鲁菜!再结合放电影,平时领导来,谁吃饱了撑的,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的?
而且人家是苏联专家,什么世面没见过?就咱们厂的破设备,人家瞧得上吗?
现在看来,很明显是三叔有意在关照院里的邻居。
这种级别的领导,思考的就是全面啊,滴水不漏,让你看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只要厂里的领导,发现刘海中是大领导的亲侄子,那么同住在一个四合院的老街坊邻居们,那自然会因此得到照顾。
许富贵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不傻的,这种事儿,还千万不能讲。
首先,别人想帮你,你自身的技术过硬,要不然像今天这样的机会给了你,你也把握不住啊。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轮到我许家了。以后对老刘,还要更客气!!
想通了一切之后,许富贵在黑暗中笑得牙齿都快掉下来了。
然后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还在发呆的许大茂的脑袋,
“傻小子啊,赶紧,支棱起来,啥也不要说,专心做好咱爷俩的事儿就行了!!”
.....
开席了。
满桌子的川菜和鲁菜,红油亮汁的毛血旺、豆瓣鱼,配上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摆得满满当当。
幕布上正放着苏联电影,黑白的画面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但声音清楚,配着杯盏碰撞的声响,倒也有种别样的热闹。
刘国清坐在主位,旁边是朱科夫和克罗斯夫。
两位苏联专家已经喝了两轮,脸红扑扑的,但眼神清亮,说话条理分明,一点不像喝过酒的样子。
杨卫国安排的陪酒人员,全是各车间的主任,平均年龄四十往上,一个个拍着胸脯说“我能喝”,结果三轮伏特加下去,倒了三个。
剩下的几个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了。
刘国清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些东倒西歪的车间主任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稳坐如山的朱科夫和克罗斯夫。
这两位跟没事人一样,还在那儿聊技术参数,聊得兴致勃勃。
他心里叹了口气。
杨卫国这人,私心重了。
这些车间主任,大多数是他提上来的嫡系,平时干活还行,但论喝酒、论活跃气氛,根本不是苏联专家的对手。
你请人家来调研,结果自己先喝趴下了,这叫什么事儿?
而他作为正厅级的一把手,不会跟这俩专家喝,要是真的喝起来,且不说身份上不匹配吧。
他喝好了,那就说明这个红星轧钢厂的领导班子,都是酒囊饭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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