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人群的最后边,还有个高挑的姑娘,看着满载下乡学子的车子离去,哭得梨花带雨。
何雨水站在一棵落了叶的槐树底下,手扶着粗糙的树皮。
送行的队伍已经散了,锣鼓声也远了,校园里只剩下零星的议论声还飘在风里。
她看着那辆卡车拐过街角,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两下,彻底看不见了。
“咦,雨水,你怎么在这呢?”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同学从旁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面没来得及收的小红旗,气喘吁吁的。
何雨水赶紧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那点还没掉下来的泪痕抹掉了。
她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路过,路过。”
那女同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卡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哦”了一声,嘴角翘起来,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嗯,今儿个真热闹啊!”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你该不会是瞧上了刘正中师兄吧?要我说,别看了,那是高干子弟,又是咱们清大最优秀的学生,人家下乡那是响应号召,你跟他……咱们……”
“你别瞎说,”何雨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硬了不少,“那是我邻居。我们从小就认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邻居——这个词她用了多少年了,从她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在四合院里看见刘正中蹲在井台边拿树枝画地图开始,就一直用这个词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这个词搁在心里越久,就越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不舍得拔。
她想起那年自己还小,何雨柱蹲在灶台边烧火,她在旁边剥蒜,刘正中从月亮门那边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本小人书,说要借给何雨水看。
何雨水接过来翻了翻,是《三国演义》的连环画,书页已经卷了边,但里面的画还很清楚。她那时候不认字,刘正中就蹲在她旁边,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给她讲——这个是关羽,这个是张飞,这个是赵云。
后来她认字了,开始自己看书,一本书一本书地啃,从连环画啃到课本,从课本啃到小说,从小说啃到那些厚厚的理论书。
她妈早就不在了,她爸何大清跑了五年,她哥何雨柱一个人拉扯她,能吃饱穿暖就算不错了,没人有空管她读什么书。
可她就是读书,读得比谁都认真,像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不放一样。
第四中学——那是她自己考上的,谁也没帮她。
那时候何大清回来了,白寡妇进了门,家里日子好过了些,但也没人觉得一个厨子的闺女能考上重点中学。
她考上了,在班里成绩排在前列,老师说她脑子灵光、肯下功夫。
清大——那也是她自己考上的,考的时候她没跟任何人说,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一个人蹲在四合院后头那棵槐树底下,把通知书看了三遍,眼泪把纸边洇湿了一小块,她又用手背擦干了,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她考上清大那天,院里人都挺意外的。
何大清高兴得连喝了三碗酒,何雨柱蹲在灶台边烧火,嘴里念叨着“想不到想不到”,白寡妇笑眯眯地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只有何雨水自己知道,她一路走到这儿,为的是什么。
她只是想跟那个少年并肩而立。
以前没人觉得她能考上第四中学,她做到了;更没人觉得她能考上清大,她也做到了。
每一次她都觉得离那个背影近了一步,可每一次她抬头的时候,那个背影总是比她想象的更远一些。
刘正中在清大读机械工程,成绩年年排在前头,老师们提到他都竖大拇指。
她比刘正中低一级,在另一栋楼里上课,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见他,他正跟几个男生边走边说着什么,步子迈得大,腰杆挺得直,跟当年在四合院里蹲在地上画地图的少年已经不太一样了。
她有时候想叫住他,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就那么看着他从视野里走过去,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下乡——他是优秀代表,是劳动积极分子,是三好学生,学校让他带头下去,他就去了。
出发前几天,她听院里人说起这事,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她也想去。
她知道这次下乡是要在农村待两年的,她知道这一走就是七百多天,她知道等刘正中回来的时候,她大概已经毕业了。
她也想过去报名,甚至已经写好了申请书,她去找过辅导员,辅导员看了她一眼,说“你成绩这么好,留下来搞研究更合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那份申请书折好塞回兜里,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现在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辆卡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那女同学见她没接话,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雨水,你别怪我多嘴。你那个邻居,人家是什么出身?他爸是副部长,他妈是妇联主任,他舅舅是中将,他姨父是军区副司令。你要是真存了那个心思……咱们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
何雨水把目光从街道尽头收回来,转过头看了那女同学一眼。
她平时不爱跟人红脸,可今天这话她听着格外刺耳。
她抿了抿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别瞎说,那是我邻居。再说了,谁规定高干子弟就不能跟普通人做朋友?他下乡,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该去,不是因为谁替他安排了什么路。你要是觉得他靠关系,那你是不了解他。”
那女同学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来。
何雨水松开扶着树皮的手,掌心被硌出了几道红印子,她也没在意,把手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往校园里走。
她穿过操场,经过图书馆门口,一路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路两边种着几棵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还有几年才毕业,这两年她要把专业吃透,把该读的书读完,把该写的东西写出来。
刘正中下乡,是去历练,她留在学校,也是历练。
她不需要追着他的脚步走,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她也知道,不管走多远,她心里始终会有那么一个背影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让她不敢停下脚步来。
几天后,一架伊尔14运输机从西北方向飞入首都领空,在低沉的引擎声中缓缓降低高度。
舷窗外面的云层散开了,底下是灰褐色的华北平原,田野和村庄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铺展开去,边缘模糊在薄薄的雾气里。
“老张,能不能跟空军的同志说一声先不要下去,去石景山开口?”
陈旅长坐在舷窗旁边,脸上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红润,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这条命,本来在沪市就该交代了,是左部长硬生生从鬼门关前头拽回来的。
可就算拽回来了,也就剩一口气吊着——军医说得明白,能扛过这一关是运气,往后能撑多久全看个人造化。
这次去罗布泊,来回折腾了几千里路,换了别人早趴下了,他倒好,精神头反而比去之前足了。
刘国清坐在他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通过电话,左部长私下跟他说,老旅长这种状态看着好,实际上是在烧最后一点底子。
说这话的时候,左部长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他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吧,别拦着了。”
刘国清没拦。
从罗布泊回来的路上,老旅长提出要在上空绕一圈看看,他就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让张将军去跟空军协调。
张将军去了一趟驾驶室,回来的时候没说话,但飞机确实调整了航向。
引擎声在耳边响着,机舱里很安静。
陈旅长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窗外说:
“哎哟,刘麻袋你可以哇,我记得这石景山以前就一小厂,你看看,这地盘,比老子当年太岳纵队的指挥中枢都大。”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感慨,但那笑意是真的。
http://www.badaoge.org/book/157023/5872846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