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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飞机落地。
西郊机场的跑道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几棵杨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晃。
机舱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干涩。
刘国清站起来,腿有点发僵,扶着座椅背缓了一下,然后走到老旅长面前弯下腰。
“旅长,我抱您。”
陈旅长靠在座椅上,摆了摆手,声音比上午又低了些,但语气还是那副调调:“抱个卵,背我。”
刘国清顿了一下,没接话,转过身蹲下来,把老旅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借着腰腿的力量慢慢站起来。
老旅长趴在他背上,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
六十来岁的人,革命了一辈子,到走的时候只剩下骨头架子,搁在背上跟背一捆干柴似的。
刘国清背着他往下走,脚步放得很稳,怕颠着他,台阶一级一级踩实了才换脚。
傅大姐跟在旁边,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表情绷着,嘴角微微往下撇,但没有哭出来。
老旅长的几个子女跟在后面,女儿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攥得指节发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就是没让它掉下来。
陈旅长趴在刘国清背上,声音越来越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你们哭啥子哭嘛……爸爸要死了,可是爸爸一点也不遗憾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但语气里的笑意还在,“你们后头跟着就行,我跟你刘叔讲两句。”
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几步远。
女儿是老旅长最疼爱的孩子,当年刚出生,有人说她女儿不好看,把他气得半死........
傅大姐也慢下来,伸手挽住女儿的胳膊,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老陈这次去西北,就是有始有终了。
三年前就该走的,硬生生扛了三年,把能交代的事都交代了,该看的东西都看了。
这三年,是他们家最快乐最满足的三年,人活到这个份上,也值了。
陈旅长趴在刘国清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哎呀,你娘滴嘞,哭了?”
刘国清低着头,没应他。
背上的分量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背着一件旧衣裳。
他走得稳,但嘴唇抿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快四十了,”陈旅长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差不多得了啊。”
刘国清这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算稳:“谁哭了?风大,眯眼了。”
陈旅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口气吹在耳边:“你这个刘麻袋,嘴硬的样子,我太熟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响。
陈旅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还算清楚:“你像一个人。”
“谁?”刘国清已经猜出了几分,大概率是那个红小鬼。
“那年,我们红军长征穿越松潘草地的时候,”陈旅长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翻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我遇到一个红小鬼。面黄肌瘦,草鞋破旧的,双脚冻得青紫,跟我一样掉队了。我把青稞干粮给他,这小家伙拍了拍他那鼓鼓囊囊的小麻袋,说他粮食充足,不用我接济。”
刘国清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但背上的那双手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陈旅长继续说:“我走了一段路后才反应过来——这瘦巴巴的娃儿,哪儿来的粮食嘛。我跑回去找,小娃儿已经冻饿在草地上了。打开他的小麻袋,里面根本就没粮食,只有一块被反复啃咬、布满牙印的牛膝骨。这就是那孩子一路用来充饥的全部东西。”
刘国清的脚步没有停,但眼眶已经湿了,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跑道上,砸出一点一点深色的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陈旅长在他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把那股劲儿缓过去,然后又说了一句:“我想说的是,你跟那红小鬼长得好像。”
刘国清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您这会儿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哭得更狠一点?”
陈旅长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燕大毕业的高材生,你不会埋怨我,解放前一直压着不让你升吧?”
刘国清心里叹气。
埋怨确实是有的。
打仗的时候谁不想往上走?
他也想当将军,穿那身挂着将星的军装。
可硬性规定摆在那儿,红军不下校,抗战不上将,这是铁打的规矩,谁也没办法。
就算他战功赫赫,想当将军也没那个机会。
早些年心里确实堵着一口气,觉得自己不比那些老红军差多少。
可后来慢慢想通了,有些事不是个人能力能改变的,时代就这样,赶上了就是赶上了,赶不上就是赶不上。
“埋怨是有的,”他说了实话,“因为这辈子都不能做将军了。”
陈旅长在他背上“呵”了一声:“你可算说真话了。”
刘国清没接话,背着他继续往前走,停机坪上的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他衣角翻起来,打在腿上。
沉默了一会儿,陈旅长的声音又响起来:“本来我想着,你在一机部干几年,将来回哈军工任院长,或者去国防科委接替我。唉,身体不允许,形势变化也大。不过现在你干的,比我预想中的好多了,好太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情是激荡的。将来不管刘国清走到哪一步,史书不得记上一笔,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吗?
刘国清应了一句:“那是您教得好。”
“少拍马屁。”
陈旅长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明年,去西南吧。我请老政委帮忙,让他不要太过于关爱你,照顾你,相反我希望他处处对你不满。
按目前的形式看,你们只会愈发的艰难,就算我们不参与其中,可别人看不过眼。有句话叫怀璧其罪。
西南那边大多数中高级干部,都是咱们的老熟人,你去了,我放心。
对于我而言,走了未尝不是好事,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同志,同室操戈的。现在已经有了这种苗头了,我看了之后,特别的难受。”
刘国清心里头难受得厉害。
到了这个时候,老旅长还在替他操心。
这份情义,重得他扛不动。
他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些,怕背上的声音被风刮散:“您放心,西南那边的事,我早就规划好了。”
陈旅长沉默了几步远,又说:“上回搞你的那个王中军,跟我以前的老搭档联系密切。人都会变的,谢政委想搞咱哥俩,我走了,你咋办呢?”
刘国清心里咯噔了一下。
谢政委?也对啊!要不是他们去越南打边界战役,反正俩人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不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将来他也被挪出八宝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旅长,我心里有数。”
陈旅长没追问,转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你对路线上,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要我看,你是旗帜鲜明地支持老政委的?”
刘国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法回答。这种事,说多了是表态,说少了是暧昧,沉默反而是最安全的回答。
再说了,这还用问吗?旅长心里清清楚楚。
陈旅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就没再催:“老政委不会允许任何叛徒的存在,你想要跟他,那就得坚定不移的跟着,所以你要做好接下来被恶意针对的准备。那边的势力越来越大,不少同志都已经打了明牌。
我担心的倒不是你本人,是那些曾经跟我做事的人,他们不像你,年轻,有眼界,又有技能。没一个能拿得出手,可他们毕竟也是老战友。情商低能,脾气暴躁,战争的时候好说,和平了,就是一个个靶子呀。
所以,你是这班人的小老弟,是我的小老弟,将来发达了,能拉一把是一把。即使不能保住他们的命,后代子孙.....哎,别断代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又意识到老旅长看不见,补了一句:“我知道。”此时,已经没啥好说的了。
陈旅长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着笑:“唉,这六十几年的时光,我也算是活得足够洒脱了。年轻的时候就声名鹊起,当过学生,背过中正,也背过中正本人,干过特科,带领过几十万大军,教过书,搞过科研……跌宕起伏,你们后来者,应该处处有爷名吧?”
刘国清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那点笑意混在眼泪里,看着有点滑稽:“大哥,您能不能别老打趣我?”
陈旅长也笑了,笑得咳了两声,喘匀了气才说:“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阿健那性格随我,他以后会不会写什么回忆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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