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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蒋阳并不知道角落里那个正在认真擦拭床头柜的护士,脑子里正在对他进行着何等评价。
他看着何大夫,笑着说道:“昨天半夜,省委联合调查组就已经到位了,听说阵仗不小。今天,他们肯定会来医院这边查我、问话。到时候,还希望何大夫您能配合我,把这场戏演足了。”
何大夫的脸色越发尴尬了,她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慕卿。
只见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物,演技简直比蒋阳还要高超。
她此刻竟然蹲下身子,拿着抹布,极其认真地开始打扫床底下那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那副专注的模样,仿佛她真的是个兢兢业业的保洁护士。
何大夫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叫苦。
蒋阳看到何大夫这副欲言又止、神色紧张的模样,以为她是在害怕省委调查组的威压。
“何大夫,你不用担心。”蒋阳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沉稳,“各种伤情鉴定的报告、材料,我都已经让派出所配合着做好了,手续上天衣无缝,谁也查不出毛病。你这边呢,只要守住嘴巴就好。不管谁来问,就咬死我右手臂是骨折,伴随脑震荡。出任何事,我蒋阳一个人担着,绝对不会牵连到你。”
何大夫赶忙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知道,知道,我肯定按病历上写的说……”
说完这句,何大夫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周慕卿在门外教给她的那些话。
她索性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极其巧妙,刚好用她的身体,挡住了蒋阳看向角落里周慕卿的视线。
“蒋镇长……”何大夫故作犯愁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跟我透个底,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我听说,这次省委调查组来势汹汹,带队的可是省委副书记啊!咱们县委郎书记都被打进ICU了,这情况、这局面怕是市里都保不住。你后面打算怎么解决这些问题?你这装病,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蒋阳看着何大夫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微微一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蒋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慌乱,“我本身是没错的。高家湾的补偿款不是我欠的,矛盾也不是我激化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怕他们查。”
“哎呀,你糊涂啊!”何大夫按照剧本,急切地反驳道,“官场上的事,哪里是讲理的地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这么搞,硬顶着不认,怕是不行吧?人家省委大员要是铁了心想让你背锅,你一个小镇长,拿什么跟人家斗?”
蒋阳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静静地看了何大夫几秒钟。
他突然笑了。
“何大夫,您放心就好。”蒋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自信:“我蒋阳既然敢让你配合我,那我就绝对有把握,绝对不会拖你下水。后面,这些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整我,甚至会罗织罪名。但是,我是有反制措施的。所以,你安心配合我就好,天,塌不下来。”
何大夫听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蒋阳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她笑着低了低头,借着整理听诊器的动作,又偷偷看了一眼身后。
周慕卿依然蹲在地上擦拭着地板,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耳朵微微侧向病床的方向。
何大夫回过头,继续按照周慕卿的指示深入挖掘:“蒋镇长,我真是佩服你。听说这次是省委副书记梁华伟亲自带队呢,那可是咱们汉东省的三把手啊!你说你一个基层的镇长,怎么敢跟那么大的官员对抗啊?要换了是我,看到那种级别的大领导,我早就吓得腿软认输,随便他们怎么整了。”
听到这个问题,蒋阳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随后,他说出了一段让躲在角落里的周慕卿推翻了之前对蒋阳的认知。
“跟大官对抗?呵……”蒋阳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看透官场本质的沧桑与冷酷,“何大夫,你错了。我根本不惧怕所谓的高官。这些高官,说到底,剥去那层权力的外衣,他们也都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软肋和恐惧。他们现在要整我,并不是因为我蒋阳犯了多大的错,仅仅只是因为,我们处于不同的政治阵营罢了。”
蒋阳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何大夫,自言自语似的说:“你以为他们兴师动众地下来,是专门针对我这个小镇长的?其实不是的。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他们省市两级权力博弈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试探、用来牺牲的‘过河卒’。”
听到“棋子”两个字,角落里的周慕卿深以为然。这小子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然而,蒋阳接下来的话,却让周慕卿的心脏微微一缩。
“只是……”蒋阳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锐利,“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一颗任人摆布、毫无背景的小棋子。殊不知,我蒋阳,是一颗有能力掀翻整个棋盘、改变自身命运的‘假棋子’!”
假棋子?!
周慕卿慢慢抬起头,隔着口罩,锐利的眼轻轻盯了下病床上的蒋阳。
什么叫假棋子?
难道……他背后还有什么连程家、连汉东省委都没查出来的通天背景?!
或者说,他手里握着足以让省委大员投鼠忌器的核弹级底牌?!
周慕卿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这个叫蒋阳的年轻人。
女儿的眼光,或许并没有错!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喜欢的力量!敢于抗争的力量。
但是,这种力量如果没有绝对背景的加持,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何大夫则是一脸的不解,她完全听不懂这些官场上的话,只能愣愣地问道:“假棋子……是什么意思啊?”
蒋阳看着何大夫那茫然的眼神,收敛了锋芒,笑着摇了摇头:“这个,说了你也不会懂的。你只要知道,我死不了就行了。”
何大夫刚要再问什么,突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蒋阳反应极快,他左手一抄,迅速将那根吊带重新套在脖子上,右手软绵绵地耷拉下去,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人的虚弱和疲惫。
“吱呀——”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平头的工作人员率先走进来,他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病房,然后极其恭敬地退到门边,身子微微前倾,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姿势。
紧接着,在一群省市干部的簇拥下,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华伟,背着双手,面沉似水地跨进了病房。
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脸色铁青的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
再往后,是几名负责记录和录像的调查组工作人员。
原本宽敞的特需病房,瞬间被这群代表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官员塞得满满当当。
一股强大的政治高压,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何大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紧地贴着墙根站着,大气不敢出。
梁华伟走进病房,目光首先落在了病床上的蒋阳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随后,他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的周慕卿。
他并没有在意,在医院里,一个打扫卫生的护士,在他眼里跟一件家具没什么区别。
梁华伟收回目光,看向贴在墙根的何大夫,眉头微微一皱,“你是这个科室的主治医生?”
“是……是的,领导……”何大夫结结巴巴地应声称是。
“蒋阳镇长现在是什么情况?”梁华伟问。
何大夫没见过这阵仗,脑子有些空白,只是本能地按照蒋阳之前的交代,磕磕巴巴地背诵:“蒋…蒋镇长他……他右手臂骨折,软组织严重挫伤,还…还伴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静养……”
梁华伟听完,冷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伤情鉴定不屑一顾。
他没有再理会何大夫,而是迈步走到了蒋阳的病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让他极其头疼的基层刺头。
病床上,蒋阳早就认出这两位省委大佬。
但是,此刻的他,却故作不知。
他微微皱起眉头,眼神茫然虚弱,看着梁华伟:“请问……你们是?”
这句话一出,跟在梁华伟身后的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顿时不悦。
在汉东省,竟然有体制内的干部敢当面不认识省委副书记?!
这简直是挑衅!
鲍远东往前跨了一步,厉声道:“蒋阳!你身为一个乡镇的镇长,连你们省委副书记梁书记都不认识吗?你的政治觉悟哪去了?!”
面对省公安厅一把手的发火,何大夫赶忙往旁边靠了靠。
就是角落里的周慕卿听到这声质问,心也不由捏了起来。
然而,躺在病床上的蒋阳,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听完鲍远东的呵斥,不仅没有任何惊恐的表情,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微笑。
“领导,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蒋阳看着鲍远东,语气不卑不亢,搬出了体制内的逻辑来反击道:“我们是基层乡镇,,我的工作范围,是石榴镇的那几万老百姓,是镇上的春耕秋收、招商引资。在我的岗位职责和组织条例里,好像并没有哪一条规定,说我一个正科级的镇长,必须要把省委领导的脸都认全了吧?”
蒋阳这番话,直接把鲍远东噎得脸色铁青。
梁华伟见状,心中也是一沉。
他上下打量着蒋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在官场上,他太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威力了。
平时他下去视察,别说是镇长,就算是那些手握实权的市长、县委书记,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说话结巴、噤若寒蝉?
可是眼前这个毛头小子,面对省委调查组的泰山压顶,竟然如此镇定自若,甚至还在微笑!
这份心理素质,这份临危不乱的城府,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能有的!
这小子,果然不好对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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