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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领命,转身往院中那丛花树去。谁知走近一看,方才想起时下已是夏末,那花树上残叶披离,早过了开花时节,别说整朵花,连半片残瓣也寻不着。
他在院中踅摸了一圈,见墙脚一丛杂草蔓生,其中有一株马兜铃。
庞涓伸手掐断一段茎来,提在手里,大步走回来,将那一截藤茎递上前去,道:“院中无花,弟子只寻得此物,请先生将就。”
陶潜低头看了看那截马兜铃,也不接,只拄了桃木杖,将那茎端详片刻,神色如常,道:“将来。”
庞涓便将那茎搁在陶潜掌心。
陶潜翻转过来,细细看了一回,缓缓开口道:“此草一株,秋来可开十二朵花。十二朵,便是你在魏国荣盛的年数。”
庞涓闻言,心头一跳,当即道:“弟子若下山得用,莫说十二年,便是三十年也未可知。”
陶潜不理他,将那茎举起,对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又道:“花采于鬼谷,见日而萎。你在我这里得道,但功名在魏国。不过这也暗示好景不长。我送你八个字,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说罢,不再多言,只垂目不看他。
庞涓将这八个字在心里默了一遍,面上的笑愈发深了,拱了拱手,道:“先生卦术高妙,弟子铭记在心。只是弟子历来以为,命数之说,不过是庸人推诿之词。天下事,谋在人,成在人,人若肯拼,命又奈何?”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也十分笃定,仿佛那八个字不过是一阵秋风,吹过便散,留不下什么。
陶潜望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再推演什么,只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语气较方才更重了些许,道:“临行之前,老朽还有一言相送。”
庞涓端正了身形,拱手道:“先生请讲。”
陶潜道:“你此去经年,才略足以建功,心志足以开拓,然你胸中有一件东西,须得时刻压住,你的妒心,太重了。”
庞涓脸上神情微微一凝,随即又缓了过来,却未说话。
陶潜顿了顿,接着道:“才高者,多不能容人胜己。你若一旦握权,见有能者在旁,便如芒刺在背,必要除之而后快。这妒念若不克制,日后必招大祸,受万箭穿心之惨,非老朽危言。”
话音落,院中风也停了一停。
庞涓沉默了片刻,旋即深深一揖,道:“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只是那揖礼虽恭,面上神情却并无多少惊惶之色,更像是一个人听完一番旁人的叮嘱,客客气气收下,至于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了。
陶潜将这神情看在眼中,也不多言,只缓缓道:“去罢。”
庞涓便又深揖一礼,提了布囊,大步出了院门。
山道上,晨雾未散。
孙膑送庞涓一路送到了山脚下的古道口。
庞涓背着布囊,步伐轻健,那一身挡不住的意气,连脚步都比往日快了三分。二人在古道口站住,彼此对视片刻,各自无言。
孙膑先开了口,道:“庞兄此去,山高路远,望多保重。”
庞涓将肩上布囊紧了紧,爽朗一笑,道:“孙兄放心,庞某此番下山,绝不空手而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膑脸上,略一思索,道:“孙兄天资高绝,在山中多磨砺几年也不是坏事。等我在魏国站稳了脚跟,自会修书一封,荐你入仕。你我同门一场,这点情分,庞某还是记得的。”
孙膑拱手道:“如此,便先谢过庞兄了。”
庞涓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孙膑肩头,道:“说的什么谢字!你我兄弟,日后共事,岂不更好?”
说罢转身,大步踏上古道,不再回头,那背影便渐渐没入晨雾里去了。
孙膑立在道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上去。
此后数月,鬼谷山中依旧如常。
清早听讲,入夜授课,只是那石台后头少了庞涓那张嚷嚷不停的嘴,草舍里也少了一个翻来覆去打鼾的人,山中忽然便静了许多。
孙膑并无多言,只将那点落寞压在心底,每日如常起身,如常往槐树下坐,如常入夜往山上茅屋去。
白日里陶潜讲什么,他便听什么;夜里陶潜以桃木杖在泥地上划什么阵势,他便跟着推算,一问一答,两个人坐在那豆大灯火旁,话虽不多,却各得自在。
只是从前夜里讲到精妙处,庞涓总要猛一拍膝,叫一声“妙极”,如今这一声没了,孙膑自己想通了什么,也不过轻轻点一下头,屋里便只余桃木杖戳在泥地上划线的声音。
如此一晃,便是数月。
这一日,秋风又冷了几分,槐叶落得七七八八,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天际。陶潜照旧在院中豆火旁坐了,桃木杖斜倚腿边。
孙膑搬了个蒲团坐在对面,正盯着泥地上方才划出的一道阵势出神。
陶潜忽然放下杖,不划了,只抬起头来,望着孙膑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放你下山?”
孙膑一怔,旋即道:“先生说过,弟子学问未到火候,心性亦需打磨。”
陶潜缓缓摇了摇头,道:“那不过是打的幌子。”
孙膑一怔,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先生既说那是幌子,弟子愚钝,还请先生直言。”
陶潜并不急着回答,只抬眼望着孙膑,问道:“你可知这天下兵书,哪一部最称第一?”
孙膑想了一想,道:“弟子以为,当是百余年前,齐国孙武所著那十三篇兵法。孙武用兵,破楚伐越,以三万之众破楚二十万之师,历来被兵家奉为圭臬。论兵道之深,弟子生平所见,无出其右者。”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可惜此书已然失传,世间再难寻得了。”
陶潜听罢,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也无甚特别话头,只抬手朝身后茅屋里一指,道:“你进屋去,靠东墙根处,有一只木箱子,你把它取来。”
孙膑愣了一愣,随即应了一声,起身掀了门帘,走进屋中。
屋里昏暗,一盏豆火摇着,四壁简素,别无长物。
唯有东墙根搁着一口木箱,箱面包了铁皮,箍了两道铜环,看着颇有些年岁,漆面斑斑驳驳,一角磕去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木纹来。孙膑弯腰将那木箱抱起,出了屋门,搁在陶潜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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