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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点,黑色商务车停在京城白家老宅的汉白玉牌楼外。
段家外勤拉开车门。
白雪踩着黑色短靴下车,拢了拢长外套领口,抬头看向牌楼上“白府”两个字。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在这里学过穿礼服、端酒杯、看报表。
也在这里被按进封闭治疗车,打镇静剂,绑束缚带。
白家教过她一件事。
人要有价值。
没价值,就会被处理。
今天,她脑子里那条逼她服从的指令锚已经断了。
白雪抬手按了下左耳的微型通讯器。
“短距加密链正常?”
耳机里传来苏晓鱼的声音。
“正常。心率七十二,别飙。老宅内部可能有屏蔽层,断网就转本地录音扣。遇到不对劲,段家外勤十秒钟能冲进去。”
“用不着。”
白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压片糖,丢进嘴里咬碎,径直朝大门走去。
门口保镖看到她,脸色齐齐变了。
几个人往中间一站,挡住去路。
“大小姐。”
领头的保镖队长低头,手按在腰侧。
“老爷交代过,您这段时间不适合回老宅。”
白雪停下脚步,上下看了他一眼。
“不适合?”
她笑了一声。
“这门上挂白家的丧幡了?还是我得踩着你的脸进去才算适合?”
保镖队长额头冒汗。
“大小姐,您别难为我们。”
“滚开。”
队长没动。
白雪往前一步。
队长本能伸手拦她。
白雪抬手打掉他的手腕,顺势一巴掌抽过去。
啪。
这一巴掌响得很脆。
“你领的是白家的工资,有很多是我挣来的。”
白雪甩了甩手。
“再挡一下,我废你一条腿。看看白家愿不愿意给你买轮椅。”
耳机里,苏晓鱼声音很快。
“记录到了。对方先肢体接触,你属于反制。别加码。”
白雪低声回了一句。
“知道,苏医生。”
队长捂着脸,退开半步。
其他保镖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拦。
白雪踩过青石板路,推开正厅那扇雕花木门。
正厅暖气烧得足,沉水香压在空气里。
厅里坐着七八个人。
几位白家叔伯和旁系堂兄妹围着酸枝木桌喝茶。
白雪一进门,厅里声音停了。
几秒后,左侧太师椅上的白景盛放下茶盏,瓷盖磕出一声响。
“你还敢回来?”
他沉着脸,摆足长辈架子。
“在苏海跟着那个姓顾的疯了这么久,把白家的脸都丢光了。现在跑回来干什么?要饭?”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听说是被顾言赶出来的。”
“早该送回康复中心。”
白雪偏头看过去。
“康复中心?”
她盯着说话那人。
“你也知道那里关的不是病人?”
那人脸色僵住。
白雪走到茶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外套敞着。
她拿起倒流壶,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
水气升起。
她没喝,只用指尖转着杯身。
“二叔,天瑞医疗在云州那三个外包器械厂,上个月账面亏空一点二个亿。”
白雪抬眼。
“这笔钱,进了你在开曼群岛哪个壳子?”
大厅一下静了。
白景盛脸色骤变,猛地站起。
“你胡说什么!”
白雪连眼皮都没抬。
“你大儿子在澳岛输了三千万,也是从医疗基金里平的账。那家基金挂的是白家慈善名头。”
她抬头看他。
“二叔,要我把你那几个情妇名下房产位置也报一遍吗?”
“反了你了!”
白景盛指着她大骂。
“来人!把她拿下!这丫头病得不轻,满嘴疯话!”
厅外保镖听到声音,刚要进来。
白雪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水花溅开。
“谁敢进来?”
她转头扫过门口。
几个保镖卡在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白雪看向白景盛。
“二叔,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她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以前我疯,是我脑子被你们折腾坏了。现在我清醒了,你们在我眼里,全是账本。”
她拿起手机,轻轻晃了晃。
“我一个电话,楚氏法务部十分钟内就能把你的脏账送到经侦那边。你想试?”
白景盛指着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出来了。
白雪今天没发病。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醒得让他后背发凉。
“行了。”
后堂传来一道轻声。
屏风后走出一个女人。
陆曼凝穿着米色羊绒旗袍,披着浅灰披肩,头发挽得整齐。
她手里拿着佛珠,眉间压着疲惫。
“小雪,回家了,别站在门口吵。”
她走到白景盛面前,微微点头。
“二弟,小雪在外面受了委屈。你当长辈的,让一让。”
白景盛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陆曼凝转向白雪。
她伸手,想碰白雪的胳膊。
“小雪,妈妈让人给你拿温水。你早上吃药了吗?路上有没有头疼?”
白雪偏身避开。
陆曼凝的手停在半空。
她垂下眼,慢慢收回手,指尖拨了拨佛珠。
“你不让碰,妈妈就不碰。”
白雪看着她,眼底冷意淡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
“别演了。”
陆曼凝抬头看她。
白雪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当年签封闭治疗同意书的时候,你也这么温柔。十三岁那年,我被绑在床上抽脊髓液,你在门外跟医生说,只要保住我继承人的名分,方案可以继续。”
她盯着陆曼凝。
“妈,你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在救我,对吧?”
陆曼凝脸色白了些。
佛珠在指尖停住。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小雪,那句话,我这几年每天晚上都记得。”
白雪眼神微动。
陆曼凝声音很轻。
“我当时怕你被白家废掉,怕你被送走,怕你从白家大小姐变成一个被关起来的病人。”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当年保住的,不一定是你。”
白雪咬住压片糖。
咔。
糖片碎开。
陆曼凝往前半步,又停住。
“顾言把你带出白家的控制,我一开始怕他利用你。”
她看着白雪,眼底发红。
“后来我看见他让你签自主治疗意愿,看见他把你放进证人保护程序,看见他敢在白家和主导庭面前把你当人。”
她停了停。
“小雪,妈妈欠你很多。”
正厅里没人敢说话。
白景盛脸色难看,却没再开口。
白雪看着陆曼凝。
她想笑,最后只扯了下唇。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陆曼凝点头。
“我知道。”
她把佛珠收进掌心。
“你爸在三楼书房。他等你很久了。”
白雪转身往楼梯走。
陆曼凝在她身后低声说:“小雪。”
白雪脚步一顿。
陆曼凝压低声音。
“别喝老宅里的水,别碰医生,别进东侧那间小诊室。”
白雪回头看她。
陆曼凝看着自己的女儿,眼尾有红意。
“妈妈这次,不拦你。”
白雪盯了她几秒。
“你终于学会一句人话了。”
她转身上楼。
踏上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
耳机里的底噪变大。
苏晓鱼的声音断续传来。
“老宅屏蔽层增强了。别久留。本地录音开着。”
白雪敲了敲袖口里的录音扣,走到双开红木门前,没敲门,直接推开。
书房里,整面墙都是书柜。
黄花梨办公桌后,白景曜坐在椅子上看报表。
他穿着深灰色毛衣,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温和的学者。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来不知道敲门,白家的规矩忘干净了?”
白雪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皮椅坐下。
“白家的规矩,不就是把活人按上实验台,再贴个亲情标签?”
她把糖盒丢在桌上。
“这种规矩,我早扔了。”
白景曜终于停下动作。
他摘下眼镜,拿起真丝布慢慢擦。
“你今天来,不只是撒火。”
“底单给我。”
白雪靠向椅背。
“七岁那份天才阶梯技术验证原始临床记录。天瑞医疗和北郊地下二层近十年的资金往来密档。还有你当年签过的授权副卷。”
白景曜动作停住。
他重新戴上眼镜,隔着镜片看她。
“小雪,你知道自己在拿什么吗?”
“罪证。”
“也是你的病历。”
“那就更该给我。”
白景曜沉默片刻。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目光比过去低了些。
“我让人送去苏海的残页,并不想看你亲手毁了白家。”
白雪嗤了一声。
“那是让我在顾言面前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白景曜没立刻否认。
他手指压在报表边缘,声音低了些。
“也是为了让顾言知道,你不是白家随手能丢的失控资产。”
白雪怔了一下。
白景曜抬眼。
“他很强。强到白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处理你。”
书房里安静下来。
白雪看着他。
白景曜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我承认,顾言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他声音依旧克制,却比过去低哑。
“小雪,作为父亲,我该感谢他。”
白雪手指一紧。
她想起七岁那年。
她坐在观察室外的小板凳上,脚还够不到地。
白景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又成了白家医疗资本派的掌权者。
“可作为白家人,我不能把全部底牌交给他。”
白雪冷笑。
“你还是这套。”
“我只能给我手里能给的。”
白景曜声音压下来。
“原件在你曾祖母那里。地下二层核心权限,也不在我手里。”
白雪倾身向前。
“所以你当年签字的时候,也知道他们会把我并进主导庭的观察线?”
白景曜脸色变了下。
白雪看懂了。
她心口那股火忽然烧得更旺。
“你知道一点。”
白景曜沉默。
白雪盯着他,字字很慢。
“七岁那年,你把我送进神经发育调控项目。你知道风险,也知道副作用可能压不住。”
白景曜放在桌上的手收紧。
“我知道风险。”
他终于开口。
“但那时白家已经在给你安排联姻。很多人盯着天瑞医疗。你如果只做一个普通聪明的白家小姐,十八岁前就会被塞进别家的婚约。”
他看着白雪。
“我想让你坐上牌桌。”
白雪眼底发红。
“所以你把我改造成项目。”
白景曜喉结动了动。
“我确实想过,你会变得更强。”
白景曜声音压低。
“也确实低估了后果。”
白雪笑了一声。
“后果?”
白景曜看着她。
“我知道这个词很难听。”
“难听?”
白雪身体往前压了半寸,“白景曜,我疼了这么多年,到你嘴里就两个字?”
白景曜沉默很久。
“你是我女儿。”
他拿起桌上的眼镜,又放下。
“也是我这辈子签过最不该签的授权。”
白雪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曾经想听这句话想了很多年。
真听见了,却只觉得喉咙发紧。
“那你现在把东西给我。”
白雪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国际资金流向图。
“天瑞医疗在国外四个药械采购中心,账户资金已经被截停。”
白景曜看了一眼,目光沉下去。
白雪继续说:“楚氏资金链挂上共管审计,陆家的军工预审计函早上生效。顾言现在是甲级预保护技术负责人。”
她手指点在屏幕上。
“你今天不交,白家这摊事就不再是家事。”
白景曜看向她。
白雪语气很慢。
“天瑞医疗会变成军工体系里的污染源。明天一早,十年烂账会摆到经侦、银保监和陆家的审计桌上。”
白景曜盯着图看了很久。
他没算到陆家这么快给顾言盖章。
更没算到白雪能把天瑞资金网的七寸找出来。
她真的清醒了。
清醒得让白景曜心口发沉。
他这些年费尽心机想让她活成白家认可的样子。
最后把她从白家治疗床上拉下来的,却是顾言。
“你毁掉天瑞,你自己也会被白家清算。”
“那就让他们来。”
白雪看着他。
“我要命,要自由,要你们亲手签过的罪证。天瑞死不死,看你配不配合。”
父女对视。
一分钟后。
白景曜站起身,走到书柜后,转动密码锁。
机械锁咬合。
暗格弹开。
他拿出一个封着火漆的黑色牛皮纸袋,放在办公桌上。
这次,他没甩。
“这里面是天瑞资金对冲底单副本,部分干预授权书副卷,还有北郊外围账目索引。”
白景曜看着白雪。
“原件在你姑奶奶那里。我能拿到的,就这些。”
白雪伸手去拿。
白景曜按住纸袋一角。
“还有一份东西。”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的牛皮封套,推过去。
“你十三岁后第一次重度发病的用药加量记录。你母亲偷偷留过副本。”
白雪指尖顿住。
白景曜移开手。
“我知道你恨我们。”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
“你可以恨。但别把自己再交给任何人控制,包括顾言。”
白雪拿起两个纸袋。
“他敢把刀把递给我。”
她看向白景曜。
“你们只敢往我脖子上套链子。”
白景曜看着她,半天没接话。
“小雪。”
白雪起身。
白景曜叫住她。
“今晚香山,太微和司命都在等顾言。他们比白家更会吃人。”
白雪回头,笑了笑。
“早几年说这话,我可能会信。”
她转身走向门口。
白景曜在背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出了这扇门,白家不会再把你当自己人。”
白雪握住门把手。
“那正好。”
她拉开门。
“我也不想再当白家的东西。”
红木门合上。
白景曜站在书房里,许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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