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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夜。
洛菲菲在雨声中醒来,盯着穹顶垂下的暗金色纱幔。纱幔在幽蓝火焰映照下泛起水波般的光泽,像沉在深海底的某种柔软生物。
她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日宴席画面。赤炎身上的铁锈味,重甲撞击声,那句掷地有声的“尊上”。还有夜无咎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殿内灯火下,平静得像两口吞没一切的深井。
“魔尊。”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舌尖抵着上颚,字音在齿间滚过,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金属般的质感。和“仙君”完全不同——仙君是飘的,轻的,带着云雾的缈远。魔尊是实的,重的,像淬过火的玄铁。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黑玉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让她彻底清醒。
“系统。”她在心里唤。
淡金色界面浮现,任务描述纹丝未动:
【主线任务:攻略命定道侣东方寂】
【当前进度:4/30】
【剩余时间:二十八日十一时七分】
洛菲菲盯着“东方寂”三个字,又想起荒原上,夜无咎垂眸看她,说“是”的那个瞬间。
一个清晰的逻辑链在她脑中成型。
系统指向夜无咎。任务目标是东方寂。夜无咎承认他是东方寂。但他是魔尊。
所以——
“东方寂是他用过的名字。”她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可能是化名,是马甲,是……我不知道的过去。但系统要找的就是他,只不过用了那个名字。”
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而我要在魔宫,攻略魔尊本人。”
胃部微微抽搐。
不是害怕,更像站在猛兽笼前,深吸一口气准备打开锁扣的那种紧绷。她在动物园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面对陌生的、危险的动物,第一步永远是承认它的危险性,然后寻找建立联系的切入点。
只是这次,笼子外的是她。
殿外传来叩门声。
阿箐端着铜盆进来,看见洛菲菲赤脚站在地上,愣了愣:“姑娘醒了?今日雨大,奴婢多备了热水。”
铜盆里热气氤氲,水面浮着比平日更多的暗紫色花瓣。洛菲菲走过去,掬起水洗脸。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带走最后一丝倦意。
“阿箐,”她擦干脸,状似随意地问,“你们魔尊……平时有什么喜好?”
阿箐正在整理床榻的手顿了顿。
“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宴席上,赤炎将军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洛菲菲转身,靠在矮几边,“我想着,既然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总得多了解了解主人家的习惯。免得又触了什么忌讳,惹麻烦。”
她说得自然,像只是出于礼貌和自保。
阿箐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尊上喜静,平日多在冥思殿或书房。不喜人打扰,不嗜口腹之欲,殿内陈设也极简。”
“就这样?”洛菲菲挑眉,“没点别的?比如喜欢什么花,爱喝什么茶,雨天会不会心情不好之类的?”
阿箐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迟疑道:“殿内从不摆花木。茶……尊上偶尔会饮寒潭雾针,但那茶极苦,奴婢尝过一次,舌头麻了半日。至于雨天……”
她声音低下去:“尊上似乎不喜雨天。每逢大雨,冥思殿的结界会格外强,连墨影大人都不敢靠近。”
洛菲菲记在心里。
不喜雨天。是因为雨声吵,还是别的什么?魔尊也会有讨厌的天气?
“对了,”她想起什么,“魔宫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看见外面的景色?我是说,真正的‘外面’,不是透过气孔看天。”
阿箐摇头:“魔宫外围有永夜结界,终年昏暗。只有北侧观星台,地势最高,偶尔能看见结界外的天光。但那里是禁地,没有尊上手令,谁都不能上去。”
禁地。洛菲菲默默记下。
早膳后,雨势稍缓。
洛菲菲换回自己的衬衫牛仔裤——那身烟青裙子好看,但行动不便。她推开殿门,雨丝混着凉风扑进来,带着泥土和某种矿物混合的腥气。
回廊里空荡,只有幽蓝灯盏在雨幕中晕开模糊光晕。她沿着昨日走过的路,朝小庭院方向走。
转过两个弯,前方传来低吼。
不是人类的声音,更沉,更闷,像某种大型野兽被激怒时的喉音。洛菲菲停下脚步,侧耳听。声音从右侧岔路深处传来,夹杂着铁链拖拽的哗啦声。
她犹豫两秒,朝声音方向走去。
岔路尽头是座独立院落,院门虚掩。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是个露天训练场,地面铺着黑色砂石。场中拴着一头巨兽。
兽形似虎,但体型大了三倍不止。通体覆盖暗紫色鳞甲,脊背生着一排骨刺,尾如钢鞭。它正焦躁地绕着拴住它的墨晶柱打转,四足刨地,砂石飞溅。脖颈套着玄铁项圈,连接手臂粗的锁链,锁链另一头深嵌进晶柱内部。
巨兽身侧,站着墨影。
他仍是一身玄黑劲装,面具覆脸,正尝试靠近。巨兽猛地转身,利爪挥出,带起破风声。墨影后撤,爪尖擦着他胸前掠过,在衣料上留下三道浅痕。
“夜刃,安静。”墨影声音平稳,但带着隐约的无奈。
巨兽低吼,金瞳中满是暴躁。它开始用身体撞击晶柱,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震颤,锁链哗啦作响。
洛菲菲推门走了进去。
墨影听见脚步声,倏然回头,看见是她,面具后的眼睛微眯:“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危险,请回。”
“它怎么了?”洛菲菲没退,目光落在巨兽身上。它在喘粗气,口边挂着白沫,鳞甲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旧伤复发,又逢阴雨,疼痛让它狂躁。”墨影简短解释,“属下在尝试为它上药。”
“你这样不行。”洛菲菲摇头,指了指巨兽紧绷的肌肉和收缩的瞳孔,“它现在处于极度痛苦和警觉状态,任何靠近都会被视作威胁。你需要先让它放松。”
墨影看着她,没说话。
洛菲菲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巨兽三丈外停住。这个距离,巨兽一扑就能到她面前。她能清晰闻到它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兽类特有的膻气。
“姑娘。”墨影声音沉了沉。
“别担心,我学过这个。”洛菲菲没回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巨兽身上。她在动物园处理过受伤后暴躁的猛兽,原理相通——先建立非威胁信号。
她蹲下身,这个动作能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更小,不那么具有压迫感。然后她放缓呼吸,让自己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弛、开放的状态。视线不直接与巨兽对视,而是落在它脖颈以下的位置——直视眼睛在兽类语汇里是挑衅。
巨兽的吼声低了些,金瞳死死盯着她。
洛菲菲开始用极轻、极平稳的声音说话,内容无关紧要:“今天雨真大,是不是?我们那边下雨的时候,动物园的狮子也会有点烦躁。不过它们更喜欢雪,下雪天反而安静……”
她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像在自言自语。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侧身坐下。这个姿势进一步降低了威胁性。
巨兽的喘息声渐渐平缓。它不再撞击晶柱,而是站在原地,金瞳里的狂躁退去些许,转为一种警惕的观察。
墨影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短刃上,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洛菲菲继续说话,声音轻柔:“我知道你很疼。伤口发炎,天气又湿,肯定很难受。但上药是为了你好,上了药就不那么疼了……”
她说着,慢慢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一个“我手是空的,没有武器”的通用手势。然后她以极慢的速度,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昨天宴席上顺手藏的、没碰过的糕点。她将糕点轻轻放在身前一步远的地面上,然后收回手,恢复原来的姿势。
巨兽盯着那块糕点,鼻翼翕动。血腥味盖住了食物香气,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下头,用舌头卷起糕点,吞了下去。
吞咽的动作让它脖颈肌肉放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洛菲菲维持着坐姿,用气声对身后的墨影说:“药。慢慢走过来,别看我,看它。动作要轻,要慢。把药放在我旁边,然后退开。”
墨影依言。他解下腰间一个小皮囊,以几乎悬浮的步伐走近,将皮囊放在洛菲菲身侧黑砂上,然后一步步退回原处。
整个过程,巨兽的金瞳始终盯着洛菲菲,但没再发出低吼。
洛菲菲等了几息,才用最慢的速度,打开皮囊。里面是黑绿色药膏,气味刺鼻。她用指尖挖出一小块,再次摊开手掌,将沾着药膏的手,缓缓伸向巨兽前腿——那里鳞甲崩裂,伤口最深。
巨兽肌肉猛地绷紧,喉间发出警告性的咕噜声。
洛菲菲停住,手悬在半空,不动。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没事的,只是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她等了整整一分钟,直到巨兽肌肉重新松弛,才继续动作。指尖触到伤口边缘,药膏抹上去。巨兽身体一颤,但没攻击。
洛菲菲一点点为它处理伤口。最深的那处溃烂发炎,她抹得格外小心。药膏刺激伤口,巨兽偶尔会抽搐,但始终没对她亮出獠牙。
全部处理完,她收回手,慢慢后退,直到退回墨影身侧。
巨兽低头,舔了舔前腿伤口。药膏起效很快,疼痛缓解,它不再焦躁,而是蜷缩下来,将脑袋搭在前爪上,金瞳半阖。
雨声中,训练场恢复安静。
墨影看着洛菲菲,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姑娘方才用的,是何术法?”
“不是术法。”洛菲菲拍拍手上沾的黑砂,“是行为调整。动物在痛苦和恐惧时,攻击性是本能。你要做的不是压制本能,而是给它一个‘可以不攻击’的理由。比如让它觉得你没有威胁,或者攻击你的代价大于收益。”
墨影沉默片刻。
“夜刃是尊上坐骑,自幼随尊上征战,性子暴烈,除尊上外无人能近身。姑娘是第二个。”
洛菲菲挑眉:“第一个是谁?”
“尊上自己。”
她笑了,转身往院外走:“那可能是因为,我和你们尊上有点共同点。”
“什么?”
“都不怕死。”洛菲菲回头,眨眨眼,“或者说,怕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走出训练场时,雨又大了。
她小跑着穿过回廊,衬衫下摆溅上泥点。跑过转角,差点撞上一堵“墙”。
玄黑袍袖,墨发玉冠。夜无咎站在廊下,正望着院中雨幕。他身侧跟着个灰袍老者,老者佝偻着背,头发稀疏,手里拄着根扭曲的木杖。
洛菲菲急刹住脚步,差点滑倒。
夜无咎转头看她。
深紫眼瞳扫过她沾泥的裤脚、微湿的头发,还有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他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又移开。
“尊上。”洛菲菲定了定神,学着墨影他们的称呼。
夜无咎没应,只淡淡问:“去何处?”
“随便走走,躲雨。”洛菲菲实话实说,侧身让开道路,“您忙,我先回——”
“这位就是尊上带回的姑娘?”灰袍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他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洛菲菲,目光像某种粘腻的活物,爬过她全身。
洛菲菲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骨龄二十有一,魂光澄澈,肉身完好……怪,怪。”老者喃喃,枯瘦的手抬起,似乎想碰她。
夜无咎侧身,挡在洛菲菲身前。
“骨老。”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老者手顿住,嘿嘿笑了两声,收回手:“尊上莫怪,老朽只是好奇。这姑娘的气息……纯净得不像此界之人。”
“她的事,本座自有分寸。”夜无咎说完,抬步往前走,“今日到此为止。墨影,送骨老回去。”
墨影从阴影中现身,对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者又看了洛菲菲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拄着杖,蹒跚着随墨影离开。
廊下只剩两人。
雨声哗啦,水线从檐角挂下,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晃动的帘幕。洛菲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混着雨水的湿润气息。
“那个……”她开口,想找点话。
“你碰了夜刃。”夜无咎打断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菲菲怔了怔,点头:“嗯,它伤口发炎,墨影在给它上药,我帮了点忙。”
“它让你碰?”
“可能因为我没恶意。”洛菲菲说,顿了顿,补上一句,“也可能因为它太疼了,顾不上那么多。”
夜无咎看着她。
雨幕在他身后铺开,墨紫天光昏暗,将他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深紫眼瞳清晰,里面映着廊下幽蓝灯火,和她的影子。
“你似乎很擅长与兽类相处。”他说。
“以前的工作需要。”洛菲菲坦然道,“动物比人简单。它们要什么,怕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会直接表现出来。只要你看得懂,就能找到相处的方法。”
夜无咎没说话。
许久,他忽然问:“你看得懂本座吗?”
问题来得突兀。
洛菲菲心脏漏跳一拍。她抬头,对上他深紫的眼瞳。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潭,但她莫名觉得,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看不懂。”她老实回答,“您比夜刃复杂多了。”
夜无咎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回去吧。”他转身,玄黑袍袖拂过湿润的空气,“雨大了。”
“您呢?”洛菲菲下意识问。
夜无咎脚步未停,声音混在雨声里传来:
“本座喜静。”
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洛菲菲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廊道。雨声更急了,砸在瓦片上,像万千细碎的鼓点。她想起阿箐说的——他不喜雨天。
可他现在,正朝雨幕深处走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湿滑的黑玉地面上,溅起细小水花。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还有他最后那个模糊的表情。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
【目标互动加深,认知层次提升】
【当前攻略进度:5/30】
【新提示:目标对“兽类亲和”能力产生探究欲】
洛菲菲抿了抿唇。
探究欲。至少,他注意到她了。不再是纯粹的“可疑分子”,而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可疑分子”。
地狱难度的攻略,总算在泥泞里,往前挪了微小的一步。
她加快脚步,跑过最后一段回廊。偏殿门开着,阿箐正拿着干布巾等在门口,一脸焦急。
“姑娘您可回来了!这雨这么大,您去哪儿了——”
“随便走了走。”洛菲菲接过布巾擦头发,想起什么,问,“阿箐,刚才那个灰袍老人是谁?”
阿箐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那是骨老,魔宫长老会的首席长老。他……不太喜欢生人。姑娘以后若遇见,尽量避开。”
“长老会?”
“魔宫事务,平日由尊上与七将决断。但涉及重大事项,需长老会共议。”阿箐声音更轻,“骨老在长老会中资历最老,据说……连尊上都要让他三分。”
洛菲菲记下了。
夜刃,骨老,长老会。魔宫的拼图,正一块块浮现。而她站在图中央,脚下是仅三十日寿命的倒计时,前方是深不可测的魔尊。
她擦干头发,走到窗边透气孔下。雨声从孔外传来。
不知道夜无咎现在在哪儿。
是不是真的,一个人在雨里。
她看了会儿雨,转身走到矮几边,摊开阿箐之前找来的纸笔——粗糙的皮纸,炭条。她开始写写画画。
左边一栏,写上“已知信息”。下面列:魔尊、不喜雨天、有坐骑夜刃、与长老会关系微妙、实力深不可测。
右边一栏,写上“攻略方向”。下面列:1.利用兽类亲和建立特殊联系(进行中)。2.观察弱点/喜好(不喜雨天?)。3.展现独特价值(行为学知识?)。4.保持安全距离下的适度接近。
她在“不喜雨天”后面画了个圈,又打了个问号。
然后她在纸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龇牙咧嘴的简笔画老虎,旁边写上“夜刃”。又在老虎旁边,画了个更小的、火柴人模样的自己,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药到病除”。
画完,她自己先笑了。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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