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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医院走廊里那种白天和黑夜中间的颜色,总有点怪。灯是亮着的,窗外也有一点灰白的光透进来,可两种光混在一起,谁也没压过谁,结果就把人脸都照得没什么血色。夜班护士还没完全撤,白班的人也才刚到,护士站那边有人低声交接,有人端着纸杯靠在台边喝一口凉掉的豆浆,喝完皱皱眉,又继续记东西。
苏蔓提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外,像个普通探病的人。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有苹果、橙子,还有一小盒她临时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切好的蜜瓜。她本来想买更像样一点的东西,比如礼盒,或者进口水果,结果凌晨这个点,能买到的也就这些。她拎着那袋水果时,一直觉得廉价,觉得别扭,觉得很像她现在这个人——来得不合时宜,带着点仓促的诚意,偏偏又不够真。
她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没进去。病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她能看见病床一角,看见床头的监测仪,还能看见窗边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砚。
他背对着门,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手机,还是在看手里那几张纸。病房里安静得很,只有机器一声一声地响,规律,冷,像跟活人没什么关系。苏蔓一开始还想,自己是不是该先敲门,再等里面回应,可手抬起来,停在半空里,没落下去。
她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沈砚发火,也不是怕自己被轰出来。她怕的是里面那个人转头看她那一眼。那种眼神,她已经在医院门口、在慈善宴门口看过了,两次都不算长,可够她记很久。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看明白了,所以连多余情绪都懒得给。
被人厌恶,不算最难受。被人看透,才难受。
她还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旁边一间病房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拎着热水壶出来,看见她,先看了眼她手里的水果,又看了眼病房门,问了一句:“探病啊?”
苏蔓愣了一下,才点头,“嗯。”
“那你站外头干什么?”那女人声音不大,说话也不冲,只是顺口问。问完也不等答,自己又加了一句,“趁人醒着就进去,别一会儿又睡了。”
她说完就走了,拖鞋在地上拖出一点轻响。
苏蔓站在原地,脸有点发热。好像连一个不认识的路人都能看出来,她站在这儿不是探病,是心虚。
她吸了口气,把手里的水果往上提了提,终于抬手敲了两下门。
不轻不重。
里面过了两秒,才传来沈砚的声音:“进。”
这声音很平,没有听出是谁,也没有故意装作听出来了。
苏蔓推门进去。
门一开,病房里那股淡淡的药水味就更清楚了。窗帘拉开了一半,外头的灰白色晨光落在地上,病床上的母亲还没醒,脸色还是白,手上插着针,呼吸平缓,至少比前两天看上去像活人一点了。
沈砚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几张旧纸,已经放下了。他看向苏蔓,没有起身,也没有惊讶。像是她来不来,对他来说都只是件事,不值得多给一个表情。
苏蔓走进去,先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碰到柜角,发出一点很轻的响。她本来想说“我买了点水果”,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像废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姨还没醒吗?”她问。
问完自己都觉得蠢。
人明明闭着眼躺在那儿,她却非得找这么一句开头,好像不问这一句,后面的话就没法接了。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在水果袋上停了一下,又挪开。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静得有点尴尬。苏蔓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捻了两下,像是想把那一点慌压下去。她今天来得很早,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口红擦了又擦,最后只涂了一层很淡的颜色。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刻意,太像来求什么。可真站在这里,她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写着“刻意”。
“我……我其实昨天晚上就想来。”她终于开口。
沈砚没接。
“就是太晚了,怕打扰你,也怕阿姨那边……”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原本想说“也怕阿姨那边需要休息”,可这话太像样板了,连她自己都不信,于是只好含糊过去,“反正,就没敢上来。”
沈砚还是没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容易把对面的人往下压。不是故意压,是那种你已经准备好一套说辞,对方却不给你一点回应,结果那套说辞就只能一段一段往地上掉。
苏蔓轻轻吸了口气,还是往下说了。
“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她低声说,“我就是……想看看阿姨怎么样了,也想……和你说几句。”
这次,沈砚终于开口了:“说。”
一个字。
苏蔓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说什么”,或者干脆说“没什么好说的”。可他没有。他只说“说”。这一个字,反而让她更难受,因为这表示他并不在乎她说什么,甚至不介意浪费这几分钟听完。
她喉咙有点紧,站了一会儿,还是拉过旁边那把空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挪出一点轻响,她动作放得很轻,可那声响在病房里还是有点突兀。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想见我。”她看着地面,没敢一直看沈砚,“其实我也想过,要不就别来了。现在来,好像也挺难看的。可是……我又觉得,不来,以后可能就更没机会说了。”
这句话说得有点乱,不太顺。可她没停,像一旦停下来,就更接不下去了。
“医院那天,我说的话确实很难听。”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压着指节,压出一点红痕,“我回去之后想了很多遍,想得自己都烦。我不是说我不知道错在哪儿,我知道。我只是……那时候我真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不过……不是,我不是说你以前不好,我是说,我真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乱了。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些话说到一半,真正的意思就自己露出来了。她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他能翻身,没想到他背后有这些,没想到原来自己退掉的不是一个穷男人,而是一个比周家高得多的人。可这层意思太脏了,就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听下去。
沈砚看着她,没有提醒,也没有帮她补完。
苏蔓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不是说,因为你现在这样,我才……我才来找你。我就是觉得,我们以前也不是一点真的都没有。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租在北城那边那个小房子,冬天暖气不好,晚上睡觉都得盖两层被子。你有一年发烧,半夜三十九度多,我去楼下药店买退烧药,药店都快关门了,我还跟老板吵了一架……”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圈居然真的有点红。
那段日子不全是假。至少这一段不是。她确实陪过他穷,也确实替他煮过粥、买过药、在最小最破的出租屋里跟他挤过一个冬天。那些事如果全说成算计,也不公平。可问题就在这里——人心不是整块的,感情也不是。她对他不是没有真,可她更看重自己。真到了要选的时候,那一点真就不值钱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点哽。不是演,是那种把自己也绕进去之后,情绪一时收不住的哽。她停了一下,低头去拢耳边的头发,手却有点抖,没拢好,又放下来。
“我后来想,其实你那时候对我也不差。你这个人闷是闷了点,可你从来不让我真的受委屈。我妈那次住院,钱不够,你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就把钱拿来了。你自己那时候过得什么样,我不是不知道。还有我生日那年……其实那个戒指,我一直没舍得——”
她顿住了。
因为沈砚忽然抬眼看她。
那一眼不重,却让她后面的话一下全堵住了。
“你自己信吗?”沈砚问。
苏蔓愣住,“什么?”
“你刚才这些话。”他说,“你自己信吗?”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那点刚刚堆起来的情绪一下就散了。
苏蔓脸色慢慢白下去,她本来还想往回捞一点,至少让两个人之间别只剩下难看。可沈砚这一句,连那层表面都给她掀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不是全骗你。”
“我知道。”沈砚说。
他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外面阴天。“我知道你提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苏蔓眼睛一下亮了一下,像是以为还有一点余地。
可下一秒,沈砚又说:“可你今天来,不是来怀念那些真的。”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比刚才更准。
苏蔓脸上的那点光一下灭了,她坐在那里,背却慢慢僵起来。她想反驳,说不是,她也是真的想看看阿姨,真的想把过去那点东西再拎出来看一看。可这些话到了喉咙口,她自己都先觉得虚。因为她真正想说的,不是怀念,是挽回。怀念只是包装。
如果沈砚现在还是那个住在出租屋、送外卖、被人一脚就能踩下去的人,她今天会不会来?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不会。
这答案太难看,所以她才更说不出口。她低着头,声音发哑:“我承认,我现在来,不只是因为以前。可人不都是这样吗?总得等失去了,才知道……”
“不是。”沈砚打断她。
苏蔓抬头看他。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他说,“至少,不是所有人都会在踩完别人之后,再回来讲感情。”
病床上的监测仪滴了一声,很轻。可在这时候听起来像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苏蔓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她想解释,说自己不是踩完才回来,她只是当时真的不知道;可这话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就更像借口。她甚至想撒谎,说“当然是帮你”,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周家最近……”,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觉得太恶心。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看得太透,连谎都没法说得漂亮。
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不是来晚了,而是从一开始就站错了地方。
病房里静了很久,外头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压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有人在走廊里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是那点活人的声音透进来,更显得病房里安静得过分。
苏蔓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她今天特意做了指甲,很淡的粉色,灯下看不太出来。她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记得这些细节。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最后再撑一下。
“那如果……”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如果我说,我现在是真的想帮你呢?”
沈砚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没什么起伏。那种平静反而比怒气更伤人,因为它说明,他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而不是顺手把她拍回去。
“你能帮我什么?”他问。
这话听起来不像羞辱,可苏蔓心里还是一沉。因为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知道周家现在很乱,知道周子昂挨个打电话都没人接,也知道周父快疯了。可这些消息算什么?沈砚一句话就能把周家压成现在这样,她手里那点从家里饭桌、周子昂电话和自己偷听里拼出来的边角料,算什么?更何况,她就算真知道一点东西,也未必敢说。人到最后,最护的还是自己。
“我……”她张了张嘴,后面却没了。
沈砚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听到答案了。然后他问了一句:“你现在来,是想帮我,还是想帮你自己?”
苏蔓脸色一下白了,真的是一下。像有人从她脸上把最后一点血色都抽走了。她刚才还想勉强维持的样子,一瞬间全塌了。她不是第一次被人问这种话,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能被问得这么准。
她想说“当然是帮你”。
可这句太假了,假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也想说“都有”,可这更难看,等于承认自己根本不是来回头,是来碰碰运气。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病房里只剩下机器声。
她坐在那里,像忽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包带滑到膝侧,她都没去扶,任它挂着。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吸了口气,声音发涩:“我……我也不知道。”
这句倒是真话,因为她现在确实分不清了。她有一点后悔,有一点不甘,也有一点想抓住什么。可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到底哪个多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
沈砚听完,没什么反应。既没嘲讽,也没趁机把她踩碎。他只是看着她,看得苏蔓心里越来越凉。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这儿和他说话,而是被人一点点从里面剖开了,剖开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全是算计、犹豫和不够真。
她忽然有点想逃,逃?可人都坐在这儿了,再逃,就更难看了。
“阿砚……”她终于还是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也很虚。
沈砚没有应她这个名字,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你不是来晚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苏蔓心里忽然抽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这句话后面会跟着一点松动,会跟着一句“只是我现在不想听”,或者“一切还要看以后”。人快绝望的时候,会本能地去抓任何一点像台阶的东西。
可沈砚下一句,就把那点台阶一起抽掉了。
“你是从一开始,”他说,“就没打算站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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