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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醒来的时候,头顶上是一片被烟熏黑了的房梁。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稻草味,混着某种奇怪的药味——像是什么粗制的草药被捣碎后煮出来的汁水。她的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漉漉的粗布,冷冰冰的。
她在一间农舍里。
旁边坐着小满。这小子的眼睛肿成了两个核桃——明显哭过。
"姐!你醒了!"小满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
"多久了?"苏晚的声音像砂纸磨在铁皮上,干涩刺耳。
"你昏了快两个时辰。"小满伸手去碰她的额头,又猛地缩回来,"退烧了!不烫了!"
苏晚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指。
她紧紧地盯着自己的五根手指。
它们静止了。
不再抖了。
那种折磨了她将近二十个小时的、像弓弦一样的颤动,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彻底消失了。
苏晚攥了一下拳头。力量回来了。精准的、确定的、像合上一把锁那样牢固的握力。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农舍不大。靠墙堆着几捆稻草和一些破旧的农具。门口的光线是暗橙色的——外面在烧什么东西。篝火?
她试着坐起来。头还是有些晕,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要炸开的剧痛了,更像是宿醉后的微微发胀。
"外面怎么样了?"苏晚问。
小满挠了挠头:"没打起来。你晕了以后,那个马副营长就没再说话。他让他的人把粮食放回去了。现在两边的人在村子里各占一半,谁也不理谁。但也没再动枪。"
苏晚点了点头。
她晕倒在两军中间这件事,虽然不是她有意为之,但客观上确实打破了那个一触即发的对峙僵局。两方都不可能在一个晕倒的女人面前开枪,这不是战场上的规则,而是人的下意识的底线。
"谢连长呢?"
"在外面。跟那个马什么的隔着一堆篝火相互瞪着。"
苏晚从稻草堆上爬起来。小满想去扶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站稳了。双腿有些酸软,但能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的景象让她顿了一下。
村子中间的空地上,两堆篝火并排烧着,相距不到五步。
左边是谢长峥的人,正规军和游击队混编的二十几号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嚼干粮。
右边是马奎的人,三十多号衣衫褴褛的川军溃兵,像一群流浪狗一样挤在一起取暖。
两堆篝火把中间那片空地照得通亮,但那片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像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马奎蹲在右边那堆火的最外侧,背对着所有人。他手里捏着一根烟,但没点。
谢长峥坐在左边那堆火的最靠近中间地带的位置,驳壳枪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
苏晚走了出去。
她没有走向谢长峥,而是径直跨过了那条无形的边界线,走到了右边那堆火旁边。
在川军溃兵们惊愕和戒备的目光中,她一屁股坐在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旁边。
那个老兵很瘦。左脚用布条缠得像个粽子,踝骨的位置已经变形了,不是扭伤,是被什么东西炸断了脚趾。他的脸在火光里像一块干裂的黄泥巴。
"你叫什么?"苏晚看着他。
"……刘有根。"老兵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弟兄们都叫我刘瘸子。"
"伤哪儿了?"
"左脚。炸没了三个指头。"刘瘸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包得像粽子的脚,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在滕县……一颗掷弹筒落在战壕里。"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篝火。
这种安静是一种邀请。
不是审问,不是怜悯。只是一种沉默的、属于同行之间的等待,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就陪你坐着。
刘瘸子沉默了很久。
火里的松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往上飘,在黑漆漆的夜空中闪了两下就灭了。
"我们三营四百二十三个弟兄。"刘瘸子的声音极低,像是怕说大声了那些弟兄的魂就会被惊走。"三月十六号那天,日本人的矶谷师团打到了滕县外头。我们165师奉命守住城南的阵地。"
他的眼睛盯着火堆,目光穿过火焰,像是穿过了时间。
"头一天晚上,日本人用炮轰了六个钟头。六个钟头。我趴在战壕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那个炮弹,数到三百多个就数不下去了。第二天天亮我爬出来一看,战壕被炸平了。不是被炸到塌,是被炸到和地面齐平。像犁地一样。"
更多的溃兵慢慢围拢了过来。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都看着刘瘸子。
"许国璋师长的命令是死守。死守。不是守三天五天的那种守。是死了也要守。"
"我们的枪是什么枪?川造的汉阳造,一百米打不准,三百米看着是个人就算运气好了。日本人用了坦克。坦克知道吧?铁壳子做的车,子弹打上去跟挠痒似的。我们冲上去用手榴弹炸,手榴弹也是川造的,十个里面有三个臭弹炸不开。一个班十二个人冲上去,活着回来两个,才把那辆坦克的履带炸断了。"
苏晚一动不动地听着。
她的呼吸控制得很均匀。这是运动员式的情绪调节,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她如果不控制,眼泪就会掉下来,而那会让对方闭嘴。
"第三天,弹药打光了。刺刀上。"刘瘸子的声音突然变了,像被谁掐住了嗓子,"我们营长带着最后一个排……五十多个人,端着刺刀冲日本人的机枪阵地。他说,只要能捅死一个,就值了。"
他停了很久。
"回来了八个。营长不在里面。"
篝火噼啪一声,一截燃烧的松枝断裂塌陷,扬起一蓬火星子。在那一瞬间的亮光里,苏晚看清了周围好几个川军溃兵的脸。
全在淌眼泪。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马奎始终没有靠近篝火。他坐在暗处,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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