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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六月初九,南京。
六月的金陵城,暑气蒸腾,秦淮河畔的垂柳被热风吹得无精打采,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夫子庙街市也显得安静了许多。
街边的茶肆酒楼的伙计们靠在门框上打着盹,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都是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躲进阴凉处。
一匹快马从城外的官道上疾驰而来,穿过三山门,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南。马上的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寻常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斗笠,面容被遮去了大半。
他的骑术极好,在行人渐多的街市上左穿右插,却丝毫不显慌乱。
此人正是丘聚。
他从京师出发,一路南下,终于在六月初九这天赶到了南京。
丘聚在城南的一条巷子口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他抬头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那座黑漆大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魏国公府,到了。
他将马拴在巷口的一棵树上,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那座大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魏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
近百年的风雨侵蚀,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但那股沉甸甸的威严,依然扑面而来。
府门前站着四个家丁,看到丘聚走近,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丘聚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那是一块铜制的腰牌,上面刻着“内官监”三个字,边缘饰以云纹,做工精细,绝非寻常之物。
家丁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色微微一变。他虽然不认识丘聚,但这块腰牌他认得——那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您……您是宫里来的?”家丁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双手将腰牌递还。
丘聚将腰牌收好,压低声音说道:“烦请通报魏国公,就说京师来人,有要事相商。”
家丁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跑进府里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迎了出来,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府里的管事。
此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举止沉稳,一看便知是在国公府当差多年的老人。
“这位公公,我家老爷有请。”管事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丘聚点了点头,跟着管事穿过大门,走进魏国公府。
一进大门,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将六月的暑气隔绝在外。
甬道尽头是一座三间的过厅,过厅的屏风上绘着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气势恢宏。穿过过厅,便是一进院落,正面是正堂,两侧是厢房。
正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敕建魏国公府”几个字,下方是一幅中堂画,画的是魏国公徐达的坐像。
丘聚的目光在那幅画像上停留了一瞬。
画上的徐达身穿蟒袍,腰悬长剑,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这位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当年是何等的威风八面——率军北伐,克大都,灭元朝,封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配享太庙,画像功臣庙,位列第一。
可如今,他的后人……
丘聚没有继续想下去,跟着管事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丘聚进来,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此人正是当代魏国公徐俌。
徐俌今年五十三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三缕长须,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世家大族的从容气度。
他穿着一件玄色家常道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虽然穿着简朴,但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这位公公从京师来?”徐俌拱手为礼,语气平和,但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丘聚躬身行礼:“下官内官监太监丘聚,奉陛下之命,特来南京拜见魏国公。”
徐俌的眉头微微一挑。
内官监太监?奉陛下之命?
他的目光在丘聚身上逡巡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他的身份。然后他微微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丘公公请坐。来人,看茶。”
丘聚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管家端上一碗茶来,他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徐俌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看着丘聚,缓缓说道:“丘公公远道而来,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丘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正堂里侍立的几个仆从。
徐俌会意,微微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几个仆从应声退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徐俌和丘聚两人。
徐俌又看了看门口侍立的两个贴身护卫,略一沉吟,也挥了挥手:“你们两个也退下,把门带上,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个护卫抱拳应了一声,转身退出正堂,轻轻掩上了门。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冰鉴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丝丝凉气从镂空的盖子中渗出,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珍贵。
徐俌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视着丘聚:“丘公公,现在可以说了。”
丘聚目光直视徐俌,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陛下让下官给魏国公传一句话。”
徐俌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陛下说——”丘聚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表舅近来可还安好?”
徐俌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明悟的剧烈变化。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茶碗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徐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表舅。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徐俌是徐达的五世孙,而徐达的女儿徐氏,嫁给了燕王朱棣,后来成为仁孝文皇后。
仁孝文皇后是朱棣的正妃,是明仁宗朱高炽的生母,是明宣宗朱瞻基的祖母,是明英宗朱祁镇的曾祖母,是明宪宗朱见深的高祖母,是明孝宗朱祐樘的六世祖母,是当今皇帝朱厚照的六世祖母。
换句话说,从辈分上来算,徐俌确实是朱厚照的表舅。
这一层关系,在永乐年间是魏国公府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徐皇后在世时,魏国公府与皇家的关系极为密切,徐俌的祖父徐钦曾经在宫中担任过要职,与成祖皇帝关系匪浅。
可自从永乐之后,一切都变了。
朱棣虽然娶了徐家的女儿,但他对徐家的态度始终是矛盾的——一方面,他需要借助徐家的威望来巩固自己的皇位;另一方面,他又忌惮徐家的势力,担心外戚干政。
所以,在徐皇后去世之后,朱棣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魏国公一脉。
徐俌的祖父徐钦曾被削爵,虽然后来恢复了,但魏国公府的权力和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此后的近百年里,魏国公一脉一直在南京,担任南京守备——一个听起来体面、实际上没什么实权的闲职。
而北京的守备,则由皇帝的亲信太监和勋贵担任。
这一南一北的差别,就是魏国公府被边缘化的最好证明。
徐俌不是没有想过改变这一切。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多次上疏请求入京朝贺,但都被以“祖制不许”为由驳回。
他也曾经试图结交朝中权贵,希望通过他们的引荐重新进入权力中心,但每一次努力都石沉大海。
渐渐地,他也就认命了。
魏国公府,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如今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在南京的旧日荣光。
他们依然享受着国公的俸禄和待遇,依然可以在南京城里前呼后拥、威风八面,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可现在——
现在,新帝登基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他没有像他的父亲那样对魏国公府视而不见,也没有像他的祖父那样对魏国公府心存忌惮。
他派了一个太监,带着他的贴身玉佩,千里迢迢来到南京,只为了说一句话——
“表舅近来可还安好?”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问候。
这是善意的释放,是关系的拉近,是一个信号——一个足以让整个魏国公府为之震动的信号。
新帝需要他们。
新帝要用他们。
徐俌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可是,他的手还是微微颤抖。
“陛下……”徐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陛下他……还记得臣?”
丘聚微微一笑:“陛下当然记得魏国公,陛下说了,魏国公是他的表舅,是中山王的后人,是大明朝的功臣之后。这样的人,陛下怎么会忘记?”
徐俌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朝着丘聚——不,是朝着丘聚所代表的天子——深深一揖。
“臣徐俌,叩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丘聚站起身来,侧身避开这一礼——他虽然是天子使者,但这一礼是冲着天子去的,他受不起。然后他重新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徐俌。
“魏国公不必多礼。陛下还有一件事,想请魏国公帮忙。”
徐俌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已经从最初的激动中平复下来,恢复了一个世家大族掌舵人应有的沉稳和冷静。
“丘公公请说。”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平稳,“只要是陛下吩咐的,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丘聚点了点头,缓缓说道:“陛下希望魏国公出面,代为联系几个人。”
“哪几个人?”
丘聚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徐俌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写着四个名字——
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
徐俌看到这四个名字,眉头微微一动。
李璇——曹国公李文忠的后代,现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
汤绍宗——信国公汤和的后代,现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
常复——鄂国公常遇春的后代,现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
邓炳——卫国公邓愈的后代,现任南京锦衣卫指挥使。
这四个人,加上他徐俌,就是洪武年间开国六公爵中的五家——徐达的魏国公、李文忠的曹国公、汤和的信国公、常遇春的鄂国公、邓愈的卫国公。
唯一缺失的是韩国公李善长——那一脉早在洪武年间就因为胡惟庸案被诛灭了。
这五家的后人,如今都在南京。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祖上显赫一时,如今却早已被边缘化。
他们虽然还保留着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但手中的权力和祖上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徐俌将纸条折好,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丘聚,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丘公公,陛下这是要……”
“陛下同样有一句话,要传给这四位指挥使。”
丘聚的声音平静如水,“下官身份低微,不便直接召见这四位大人。所以想请魏国公出面,把他们请到府上来。下官代为传话,然后就离开,不会给魏国公添太多麻烦。”
徐俌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臣这就派人去请。”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大门,门口侍立的护卫立刻挺直了腰板。
“去,到锦衣卫衙门,请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四位指挥使来府上一叙。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们务必赏光。”
护卫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徐俌重新回到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然后看着丘聚,欲言又止。
丘聚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一笑:“魏国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俌放下茶碗,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丘公公,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这次召藩王武将入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臣在南京也听说了登基诏书的事,召藩王入京朝贺,这是近百年未有之事。臣实在想不明白,陛下这是……”
丘聚摇了摇头:“魏国公,下官只是一个传话的人。陛下的心思,下官不敢妄加揣测。但下官可以告诉魏国公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陛下虽然年轻,但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而且,陛下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谁对陛下好,陛下会记得。谁是功臣之后,陛下也会记得。”
徐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下去。
等待的时间不算太长,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李璇第一个到。
李璇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英俊,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件大红的锦衣卫指挥使官服,腰悬绣春刀,英武逼人。
他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后代,李文忠是太祖皇帝的外甥,战功赫赫,封曹国公,死后追封岐阳王,配享太庙。
可到了李璇这一代,曹国公的爵位早已被削去,他只能做一个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在南京城里管管治安、抓抓小偷,与祖上的荣光相去甚远。
“魏国公,您找我?”李璇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徐俌微微一笑:“李指挥使,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不过人尚未来齐,还请稍等。”
李璇有些疑惑,但还是默默等着。
第二个到的是汤绍宗。
汤绍宗比李璇年轻几岁,约莫三十五六,身材中等,面容清秀,看上去更像一个读书人,而不是一个武官。
他是信国公汤和的后代,汤和是太祖皇帝的同乡好友,是最早跟随太祖起兵的老臣之一,封信国公,死后追封东瓯王,配享太庙。
汤绍宗同样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性格比李璇沉稳得多,平日里很少与人来往,在锦衣卫中素有“冷面判官”之称。
“魏国公。”汤绍宗拱手行礼,声音平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汤指挥使,请坐。”徐俌微笑说道。
第三个到的是常复。
常复今年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刚毅和果决。
他是鄂国公常遇春的后代,常遇春是太祖皇帝麾下第一猛将,号称“常十万”,自言能率十万众横行天下,封鄂国公,死后追封开平王,配享太庙。
常复继承了祖上的勇武,武艺高强,在南京锦衣卫中是出了名的能打。
但勇武归勇武,常家的爵位同样早已被削去,他只能做一个指挥使,在南京城里蹉跎岁月。
“魏国公!”常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正堂的窗棂嗡嗡作响。
徐俌微微一笑:“常指挥使,请坐。”
最后一个到的是邓炳。
邓炳年纪最大,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然锐利有神。
他是卫国公邓愈的后代,邓愈是太祖皇帝麾下的名将,十八岁便领兵征战,战功赫赫,封卫国公,死后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
邓炳在南京锦衣卫中资历最老,为人正直,不徇私情,在锦衣卫中威望很高。
“魏国公。”邓炳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邓指挥使,请坐。”徐俌微微点头。
随后徐俌关上正堂的门,走到主位上坐下,环视四人一圈,缓缓说道:“四位,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有一位从京师来的贵客,有话要对你们说。”
四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正堂内与他们一起坐着的陌生中年人身上,只不过刚刚徐俌没有向他们介绍,他们也就没有询问。
“这位是内官监太监丘聚丘公公,”徐俌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奉陛下之命,特来南京。有一句话,要代天子传给四位。”
四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丘聚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鼓面上一样,在正堂里回荡——
“陛下让我问诸位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诸卿欲复祖上荣光否?”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正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璇愣住了。
汤绍宗愣住了。
常复愣住了。
邓炳也愣住了。
四张脸上,四种不同的表情,却都写着同一个意思——震惊。
然后,是难以置信。
然后,是狂喜。
李璇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汤绍宗的眼眶泛红,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常复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猛兽。
邓炳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目光穿过正堂的墙壁,穿过南京城的重重屋脊,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个属于他们祖上的、金戈铁马的、荣光万丈的时代。
祖上荣光。
这四个字,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徐达率军北伐,克大都,灭元朝,封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配享太庙。
意味着李文忠十九岁领兵,战功赫赫,封曹国公,死后追封岐阳王,配享太庙。
意味着汤和最早跟随太祖起兵,南征北战,封信国公,死后追封东瓯王,配享太庙。
意味着常遇春自言能率十万众横行天下,封鄂国公,死后追封开平王,配享太庙。
意味着邓愈十八岁领兵,战功赫赫,封卫国公,死后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
那是他们祖上的荣光。
那是他们家族的荣耀。
那是他们从一出生就被教导要铭记、要传承、要光大的东西。
可是——
可是近百年过去了,他们的爵位一直没有恢复。
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国公,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们在南京城里管管治安、抓抓小偷,偶尔在节日庆典的时候穿上全套的礼服,去参加那些无聊的仪式,被人指指点点——“看,那就是曹国公的后人,现在不过是个指挥使。”、“那个是鄂国公的后代,你看看,虎背熊腰的,倒是继承了祖上的身材,可惜爵位早就没了。”
这种日子,他们过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久到他们已经认命了。
久到他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
现在,新帝登基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他没有忘记他们。他派了一个太监,带着他的贴身玉佩,千里迢迢来到南京,只为了问他们一句话——
“诸卿欲复祖上荣光否?”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他们心中沉寂了太久的东西。
那是一个家族的尊严。
那是武将后人的血性。
那是被压抑了近百年的、想要重新站起来的渴望。
他们能不想吗?
他们做梦都在想!
李璇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不理会那椅子,大步走到正堂中央,面朝丘聚——不,是面朝丘聚所代表的天子——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李璇,愿为陛下效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汤绍宗第二个站起来,走到李璇身边,同样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他的眼眶泛红,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臣汤绍宗,愿为陛下效死。”
常复第三个站起来,椅子被他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大步走到正堂中央,双膝跪下的时候,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却浑然不觉。
“臣常复,愿为陛下效死!”
邓炳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正堂中央,在李璇、汤绍宗、常复三人身边跪下,双手撑地,额头缓缓触地。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一个五十岁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他在南京城里蹉跎了半辈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祖上的荣光再也不可能恢复了。可今天,有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他还能站起来。
他还能为这个家族、为这个天下、为这个皇帝,做一些事情。
“臣邓炳……”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愿为陛下效死。”
四个人并排跪在正堂中央,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丘聚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庄重:“四位大人请起。”
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四人站起身来,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一个家族的尊严被唤醒之后的决绝,是武将后人重新站起来的渴望。
丘聚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魏国公徐俌、曹国公之后李璇、信国公之后汤绍宗、鄂国公之后常复、卫国公之后邓炳。
五个人,五个家族,五段被尘封了近百年的大明开国荣光。
“诸位,”丘聚缓缓开口,“陛下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告诸位。”
五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陛下下旨,召天下藩王武将入京朝贺。”丘聚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回荡,“诸位可奉诏而行。”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所有人都听懂了。
奉诏入京——这就是陛下给他们的第一个机会。
入京之后,陛下会用他们,会恢复他们的爵位,会让他们重拾祖上的荣光。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自己去。
徐俌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丘公公放心,臣等即刻准备,不日便启程入京。”
丘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既然如此,下官就不多留了。下官还要赶回京师复命,就此告辞。”
“丘公公远道而来,不留下吃顿便饭?”徐俌挽留道。
丘聚摇了摇头:“魏国公好意,下官心领了。但陛下还在京师等消息,下官不敢耽搁。”
徐俌没有再挽留,亲自将丘聚送到府门口。
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四人也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大门口。
丘聚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五人,最后说了一句话:“诸位大人,陛下在京师等着你们。”
说完,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五个人站在魏国公府的大门口,望着丘聚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夏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热辣辣的,但谁也没有动。
最后还是徐俌先开口了:“四位,进去说话。”
五个人重新回到正堂,关上大门,分宾主落座。仆人们端上茶来,徐俌挥了挥手,让他们全部退下,只留下他们五个人。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李璇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激动过后的余韵:“魏国公,陛下这是要……重用咱们?”
徐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重新沏好的热茶,缓缓说道:“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召藩王武将入京,又特意派人来南京找咱们,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用人,要用咱们这些人。”
汤绍宗沉吟片刻,说道:“魏国公,陛下为什么要用咱们?朝中不是有很多人吗?六部尚书、都察院、内阁,那些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懂——那些人,才是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人。他们这些被遗忘在南京的旧勋贵,能派上什么用场?
徐俌放下茶碗,看着汤绍宗,目光深邃:“汤指挥使,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用咱们?”
汤绍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徐俌继续说道:“因为咱们和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是文官,他们有自己的小圈子,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要用他们,就得顺着他们的规矩来。可咱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是被遗忘的人。咱们什么都没有,所以咱们什么都可以做。陛下要用咱们,就是因为咱们没有那些文官的牵绊,咱们只听陛下的。”
常复挠了挠头,有些不解:“魏国公,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徐俌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陛下要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太监是一支,藩王是一支,边军是一支。而咱们——开国勋贵的后人——是另一支。”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想想,咱们祖上是什么人?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人。咱们的血管里流着和太祖皇帝一起征战沙场的血。咱们天生就和那些文官不是一路人。”
“文官们讲究的是规矩、是程序、是‘祖制’。可咱们武将讲究的是什么?是忠诚、是勇武、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两种人,怎么可能尿到一个壶里?”
李璇听得眼睛越来越亮:“魏国公,您的意思是,陛下要用咱们来对付那些文官?”
徐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我可没这么说。但你们可以自己想——陛下登基之后,提拔了三个太监做司礼监掌印和东厂西厂提督。”
“然后又召藩王入京,召边将入京。现在又来找咱们。这些事加在一起,你们觉得,陛下要做什么?”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邓炳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陛下在布一盘大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邓炳是五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沉稳的。他在南京锦衣卫中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的判断力,是四个人中最值得信赖的。
“陛下登基之后做的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提拔几个太监,召藩王入京朝贺,召边将入京议边,派人来南京看望旧勋贵——这些事,每一件都说得过去,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但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你们就会发现——陛下在编织一张网。太监是网的一部分,藩王是网的一部分,边将是网的一部分,咱们也是网的一部分。”
“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动,都在向京师汇聚。当所有节点都到位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当所有节点都到位的时候,这张网就会收紧。
而这张网要网住的,是谁?
五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破。
沉默了片刻之后,常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管他娘的!陛下要用咱们,咱们就上!老子在南京窝了三十多年,早就窝够了!只要能上战场,让老子干什么都行!”
李璇也点了点头:“常兄说得对,咱们这些人,本来就是武将之后。武将之后不上战场,难道在家里养老吗?”
汤绍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邓炳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徐俌看着四个人的反应,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商量一下,怎么入京。”
五个人凑在一起,开始商议具体的计划。
徐俌的意见是——尽快出发,但不要张扬。
五个人各带五十名亲卫,凑成二百五十人,分三批出发,前后相隔一天。
第一批由常复带队,第二批由李璇和汤绍宗带队,第三批由徐俌和邓炳带队。这样既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又能保证沿途的安全。
李璇提出——沿途要经过南直隶、山东、北直隶,这些地方都有朝廷的卫所和关卡。二百五十人的队伍虽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如果有人盘问,怎么应对?
徐俌想了想,说道:“就说是入京朝贺,陛下已经下了诏书,召藩王武将入京朝贺。咱们是武将之后,入京朝贺,名正言顺。谁要是敢拦,就是抗旨。”
汤绍宗提出——沿途的补给怎么办?二百五十人,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和草料。如果沿途的官府不配合,补给跟不上,队伍就会出问题。
徐俌微微一笑:“这个不用担心。咱们是奉旨入京,沿途的官府不敢不给补给。如果他们不给,那就是抗旨。再说了,咱们魏国公府在南京经营了近百年,沿途的官府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常复最后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到了京师之后,咱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到了京师之后,怎么办?
他们是奉旨入京,可入京之后呢?住在哪里?听谁指挥?做什么事?
徐俌沉吟了片刻,说道:“到了京师之后,咱们先去觐见陛下。陛下既然召咱们入京,就一定会安排好一切。咱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郑重:“到了京师之后,一切听陛下的。陛下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陛下让咱们往东,咱们绝不往西。陛下让咱们杀人,咱们绝不手软。明白吗?”
四个人齐齐点头。
“明白。”
徐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定了。常指挥使,你明天一早就出发。李指挥使、汤指挥使,你们后天出发。我和邓指挥使,大后天出发。”
四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常复抱拳的时候,拳头砸在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的狠劲儿——
“魏国公放心,末将一定把队伍安全带到的京师。”
当天夜里,五个人各自回府,开始准备。
常复回到家里,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去了校场。他的五十名亲卫都是他从锦衣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能打能杀的好手。他把他们集合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兄弟们,跟我去京师。”
没有人问为什么。
这些亲卫跟着常复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他说去,那就去。他说打,那就打。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跟着他冲就行了。
李璇回到家里,没有去校场,而是先去了祠堂。
曹国公李文忠的画像挂在祠堂的正中央,画像上的李文忠身穿蟒袍,腰悬长剑,目光如炬,威风凛凛。
李璇在画像前跪了很久,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对着画像说了一句话——
“祖宗,您在天上看着。您的子孙,不会给您丢人。”
汤绍宗回到家里,没有去校场,也没有去祠堂。他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他远在京师的一个故交的,信的内容很简单——“我近日将入京,届时一叙。”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一个亲信,让他连夜送出去。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夏夜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远处酒楼的喧嚣。他望着北方的天空,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京师,”他低声说,“好久不见了。”
邓炳回到家里,没有去校场,也没有去祠堂,更没有写信。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沉默了很久。
他的妻子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轻声问道:“老爷,魏国公找您,说了什么事?”
邓炳抬起头来,看着妻子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这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事。”他说,“天大的好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绿豆汤,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走向校场。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得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常复带着五十名亲卫,从南京城出发,沿着官道北上。
晨光之中,这支队伍如同一道灰色的箭矢,直指北方。
常复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腰悬长刀,背脊挺得笔直。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的狠劲儿——
“京师,老子来了!”
第三天,李璇和汤绍宗带着一百名亲卫,分两批出发。
李璇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城墙,然后转过头来,目光坚定地望着北方。
汤绍宗骑在马上,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
第五天,徐俌和邓炳带着最后一百名亲卫,从南京城出发。
徐俌骑在马上,穿着魏国公的全套礼服——蟒袍玉带,威风凛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套礼服了,此刻穿在身上,感觉格外沉重,也格外荣耀。
邓炳骑在他身旁,穿着一件半旧的铠甲,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队伍出了南京城,沿着官道北上。
徐俌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南京城的城墙。
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魏国公府的荣光。
为了中山王徐达的荣耀。
为了那个坐在京师龙椅上的、叫他“表舅”的少年皇帝。
他转过头来,目光坚定地望着北方。
“出发!”他大声说道。
队伍继续北上,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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