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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后的第二天,七月十六日。
京师的天终于凉快了下来,昨夜一场大雨,把连日来的暑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雨水洗过,在晨光中泛着清亮的光泽。
宫道上的砖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积水,几只麻雀落在水洼边,低头啄了几口,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乾清宫西暖阁,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纹。
暖阁不大,四十多位将领坐进去,便显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六军都督府的都督们——禁军都督张永、中央都督英国公张懋、北疆都督成国公朱辅、东海都督魏国公徐俌、南越都督保国公朱晖、西陲都督杨一清。
右边是督军台卿罗祥和各位军长、师长——宣府军长张俊、大同军长王玺、辽东军长韩辅、延绥军长曹雄、宁夏军长仇钺、榆林军长时源、偏头关师长冯祯、广州师长张祐,以及其余二十多位将领。
铜壶滴漏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朱厚照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将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召诸位来,是有八件事要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下去的从容。
将领们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了身体,认真聆听。
朱厚照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稳而清晰。
“第一件事,抽调精兵入京。”
“朕在大朝会上说过,从天下各边镇卫所抽调一万二千精兵入京,编入禁军都督府和中央都督府。”
“各边镇卫所,限三个月内完成选送。选送不力者,都督府问责;选送不公者,军监使弹劾;选送精兵多者,都督府嘉奖,将士升赏。”
三句话,三个方向,三个后果。
说完了,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张俊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陛下放心,宣府镇八百精兵,臣亲自挑选,三个月内必送达京师。”
“臣在宣府四十年,谁家的孩子能打,谁家的兵够狠,臣心里有数。”
“臣回去之后,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定,绝不让一个孬兵混进来,也绝不让一个好兵被漏掉。”
朱厚照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王玺紧跟着表态,声音沉稳。“大同镇八百精兵,臣亲自督办。臣手下有五个参将,每人选一百六十人,选完之后集中到总兵府,臣一个一个地点验。”
“臣在大同二十年,谁的兵能打、谁的兵不行,臣一眼就能看出来。陛下放心,大同不会拖后腿。”
仇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儿。
“宁夏镇八百精兵,臣亲自点兵。臣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哪个兵在战场上杀过人,哪个兵只是混日子,臣一眼就能看出来。”
“臣回去之后,一个一个地点,一个一个地看,谁行谁不行,臣心里有数。臣不会让一个孬兵去京师丢宁夏的脸。”
......
张永作为禁军都督,也开了口。
“禁军都督府负责接收和整编这批精兵。臣会安排专人对接各边镇,确保精兵入京后第一时间编入各营。臣不会让任何一个精兵在京师闲着。”
朱厚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好,第一件事,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而低沉。
“第二件事,清退老弱,既往不咎,严惩将来。”
“朕知道,边镇卫所,积弊已久。空饷、私役、克扣——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做的。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此前一切,既往不咎。”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如释重负。
张俊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他在宣府四十年,宣府镇的空饷有多严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以为皇帝会清算,会追责,会杀一批人,已经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
但皇帝说——既往不咎。他俯下身去,声音沙哑。
“臣……臣谢陛下恩典。”
王玺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他不是没有责任,但他知道,要改变这一切,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皇帝选择既往不咎,不是仁慈,是知道——如果追责到底,边镇就没有将领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圣明。”
曹雄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延绥镇的空饷问题不比宣府轻。
他以为皇帝会拿延绥镇开刀,但皇帝没有。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俯身道:“臣……臣谢陛下不罪之恩。”
朱厚照没有给将领们太多消化的时间,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
“回去之后,清退所有不符合士卒要求的老弱病残,全部发放一笔遣散费,并送归乡。清退之后,该招兵的招兵,该整编的整编,以最快的速度补全各军、师士卒员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赤裸裸的底线。
“从今以后,若还有人敢吃空饷、敢私役士卒、敢克扣军饷——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分量极沉。前一句是恩,后一句是威;恩在前,威在后;赏在先,罚在后。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句话的分量。
张俊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不是怕,是敬畏。皇帝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但如果还有人敢在台阶下面挖坑,皇帝的刀不会留情。
他沉声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往后谁再敢吃空饷、私役、克扣,不用等监使来查,臣亲自军法处置。”
仇钺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都不怕,但怕辜负。
皇帝给了他机会,给了他信任,给了他不追究过去的恩典,他不能辜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陛下放心,往后宁夏镇不会有人敢吃空饷。臣盯着。”
其他边将也是纷纷表态。
朱厚照点了点头。
“好,第二件事,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郑重而坚定。
“第三件事,补足欠饷,修缮武备。各边镇卫所拖欠的兵饷,以及需要修整的城墙、武备等,仔细勘察确认过后,上报朝廷。朕会让兵部尽快补足与解决。”
张俊的呼吸变得急促了,拖欠的兵饷——这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痛。
他曾多次上疏请求补足欠饷,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那些文官坐在京师的衙门里,用红笔在他的奏疏上批下“知道了”三个字,就再也没有下文。
现在,皇帝说——补足。
不是“酌情补足”,不是“逐步补足”,不是“等明年补足”,就是“补足”。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臣替宣府镇三万将士,谢陛下隆恩。”
王玺也面露激动之色,他打了一辈子仗,能够拿到过足额军饷的次数也不多,当即激动道:“大同镇欠饷多年,将士们苦了太久。臣替他们谢陛下。”
......
一个个边将也是纷纷激动谢恩。
但朱厚照的语气忽然一转,冷声道:“但是——不得虚报。监使若是查出虚报、冒领,休怪朕不留情面。”
边将们刚亮起来的眼睛又谨慎了几分,虚报是边镇的顽疾——以前打了仗,报上去多少斩获,全凭主将一张嘴,没有人核实。
现在,监使要核查。
你报了一万两,监使只看到八千两,那就只有八千两。
虚报,是要掉脑袋的。
张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是想虚报,是怕底下的人虚报。
宣府镇那么大,他一个人管不过来。
他回去之后,得亲自盯着每一笔账目,不能让监使查出问题来。
他沉声道:“臣明白,宣府镇的账目,臣亲自核查,不会虚报一文。”
曹雄的心里在盘算,延绥镇的欠饷有多少,城墙有多长,需要修缮的边墙有多少,他心里大致有数。
但他不能多报,不能虚报,因为监使会来查。
他得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把每一处需要修缮的边墙都丈量清楚,然后才能上报。
随即曹雄也点了点头道:“臣明白,延绥镇不会虚报。”
冯祯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稳。
“偏头关边墙年久失修,臣回去就丈量,绝不会虚报一寸。陛下放心,臣不会让监使查出问题来。”
朱厚照点了点头。
“好,第三件事,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伸出第四根手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四件事,监使到位。各军、各师、各团、各营监使,限一个月内全部到位。”
“府监使驻各都督府,军监使驻各军,师监使驻各师,团监使驻各团,营监使驻各营。”
“监使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核查各部队实有兵额、粮饷账目、武备库存。”
“两个月后,朕要看到第一份监使报告。”
督军台卿罗祥从右边队列的末端站起身来,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管好各级监使。”
“两个月后,奴婢一定把第一份监使报告呈到陛下案前。”
边将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督军台卿,管着所有监使的人,从今以后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那把刀。
朱厚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罗祥身上。
“罗祥,朕把军队监使体系交给你。你要替朕看好大明军队。各级监使的考核、调换、奖惩,你全权负责。如果监使出了问题,朕唯你是问。”
罗祥俯身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奴婢明白。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厚照挥了挥手,罗祥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好,第四件事,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伸出第五根手指,继续道:“第五件事,整编时限。”
“三个月内,完成抽调精兵入京、清退老弱、招补新兵。六个月内,完成全部整编,形成战斗力。”
张俊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六个月内完成全部整编,时间很紧。但皇帝说了,就必须做到。
他沉声道:“臣遵旨,宣府镇六个月内必完成整编。”
王玺在心里已经列好了一张时间表——第一个月抽调精兵入京,第二个月清退老弱,第三个月招补新兵,第四个月开始整编,第五个月形成初步战斗力。
想到这里,他也拱手应道:“臣遵旨,大同镇不会拖后腿。”
仇钺拱手坚毅道:“宁夏镇六个月内必完成整编,臣说到做到。”
......
看着一个个表态承诺的边将,朱厚照先是微微颔首:“好,第五件事,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伸出第六根手指,目光从边将们身上移开,落在六位都督身上,语气从容而明确。
“第六件事,各军、各师驻地。各都督府在三个月内,将各府下辖各军、各师、各团驻地拟定,报朕批准。”
“驻地确定后,不得擅自变更。如有调整,须经朕批准。”
张永第一个开口,他是禁军都督,禁军的驻地就在京师,他的任务最轻,但不敢懈怠。
“禁军都督府驻地就在京师,臣回去之后就把各军、各师的驻地细化方案报上来。”
张懋紧随其后,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防区涵盖京畿八府加上河南、山西腹地,驻地的安排是大工程,三个月也足矣。
“臣回去之后,先把京畿八府的驻地定下来,再定河南、山西。三个月内,臣一定把方案报上来。”
朱辅是第三个表态,北疆都督府七军二十一万人,从辽东到甘肃绵延万里,三个月时间也勉强足够。
“臣回去之后,让各军军长先把本军的驻地方案报上来,臣再统筹审核。三个月内,臣一定完成任务。”
徐俌同样紧随其后表态,“东海都督府防区分散,沿海五省都有驻军。”
“臣回去之后,让山东军、浙江军各自拟定驻地方案,报臣审核后统一上报。三个月内,臣一定把方案报上来。”
朱晖神情严肃道:“南越都督府防区地形复杂,山区多,交通不便。臣回去之后,让湖广军、云南军各自勘察驻地,拟定方案。三个月内,臣一定完成任务。”
杨一清最后一个开口,“西陲都督府防区辽阔,甘肃、青海地广人稀,驻地安排需要实地勘察。臣回去之后,让各军军长分头行动,三个月内一定把方案报上来。”
朱厚照点了点头,“好,第六件事,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伸出第七根手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第七件事,新旧官职过渡。”
“原总兵官、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守备等旧职,自即日起暂时保留。”
“各军军长、各师师长回到驻地后,对麾下所有旧职将领进行全面考核——能力、资历、战功,一一核实。”
“根据考核结果,各军、各师拟定新军职推荐名单。哪个参将适合当团长,哪个游击将军适合当营长,哪个守备适合当队长——你们比朕清楚,你们来推荐。”
边将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皇帝让他们来推荐——这意味着皇帝信任他们,意味着他们有了推荐权。
张俊对于自己手下哪些参将、游击将军、守备适合当团长,谁适合当营长,谁适合当队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沉声道:“臣遵旨,臣回去之后,对手下将领一一考核,谁适合干什么,臣心里有数。臣会把推荐名单报上来。”
王玺手下的人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兄弟,谁行谁不行,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他不会因为私情而偏袒,不会因为关系而照顾——能者上,庸者下,皇帝说了,他照做。
他点头道:“臣明白,臣不会因为私情偏袒谁。能者上,庸者下,臣照办。”
......
看着纷纷表态的边将,朱厚照微微点头,接着说道:“推荐名单上报各都督府,都督府派人一一确认、考核。确认无误后,报朕审核。”
“如果朕觉得某个人选不合适,会驳回,你们重新推荐。”
边将们的心里微微一沉,皇帝保留否决权,意味着皇帝不会放手不管,意味着他们不能乱来。
但转念一想,只要推荐合适的人选,想必皇帝也不会无缘无故驳回,随即放心下来。
朱厚照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所有考核通过的旧职将士,转任相应新军职。未通过考核者,另行安置,不使一人失业。”
张俊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手下有些老将,能力不行了,但资历很深,跟了他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果因为考核不通过就被扫地出门,他心里过不去。
皇帝说了会安置,他就可以放心了。
他俯身道:“臣谢陛下恩典。臣手下有几个老将,带了一辈子兵,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臣不忍心赶他们走,陛下说另行安置,臣就放心了。”
王玺也松了一口气,他手下也有几个老将,他知道这些人不适合再带兵打仗,但他不忍心把他们赶走。
皇帝说另行安置,也许可以去管管粮草,也许可以去教教新兵,总归有个去处。
他点头道:“臣替那些老将,谢陛下恩典。”
朱厚照点了点头,“好,第七件事,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伸出第八根手指,语气平静而笃定。
“第八件事,军饷标准。军饷按新标准发放——士兵月饷一两,什长月饷二两,旗长月饷四两,队长月饷六两,营长月饷九两,团长月饷十四两,师长月饷二十两,军长月饷三十五两。”
“入选禁军、中央都督府者,军饷加倍。以上标准,自即日起执行。”
殿内武将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士兵从五钱涨到一两,翻了一倍;什长从六钱涨到二两,翻了三倍多;旗长从七钱五涨到四两,翻了五倍多;军长三十五两——年入四百二十两,比六部尚书高出近一百两。
当即一众将士齐齐激动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微微颔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以为意。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督军台卿罗祥、六位都督,三十多位军长、师长。
每一张面孔都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每一个人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
“散了吧。”
三个字,说得很轻。
“回去之后,各司其职。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
将领们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三十多个人,三十多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乾清宫西暖阁里回荡。
随后,一众都督、军长、师长相继退了出去。
张懋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朱辅紧随其后,腰板挺得笔直;徐俌目光坚定;朱晖神情严肃;杨一清双手拢在袖中,步伐不紧不慢。
边将们跟在后面,张俊、王玺、韩辅、曹雄、仇钺、冯祯、时源、张祐——一个接一个。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几只鸽子从宫墙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八件事,从选人到清人,从补欠到监使,从整编时限到驻地划定,从官职过渡到军饷标准——每一件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夏日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三个月。”
他低声说,“六个月。”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接下来,就是等——等各项改革落实到位。到那时候,兵权将牢牢掌握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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