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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校场上的喧嚣终于渐渐落了下去。
五个时辰的考核,从辰时到申时,太阳从东边升起,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八万六千余将士,一组一组地考核,一项一项地记录,一条一条地评判。
弓马、刀枪、体力、胆识、纪律、配合——每一个项目都有专人打分,每一条记录都有监使签字画押,每一份成绩单都经过三道审核。
没有人能作弊,没有人能走后门,没有人能靠关系混过去。
因为皇帝在点将台上看着,在场八万六千多双眼睛在看着。
英国公张懋站在点将台下的一张长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成绩单。
他的手下有几十个参将、游击将军、守备,此刻都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各自负责的考核组的成绩汇总。
“宣武营,考核一千二百人,合格八百人,优秀三百人。”一个参将报数。
“奋武营,考核一千一百人,合格七百人,优秀二百五十人。”一个游击将军报数。
“耀武营,考核九百人,合格六百人,优秀二百人。”一个守备报数。
声音此起彼伏,数字一个个地报上来。
张懋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
他的手下在飞速地记录、汇总、排序,从八万六千多人中选出前五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更不容易的,是从这五万人中再挑出那些可以授予什长、旗长、队长、营长之职的优异者。
什长要管九个人,旗长要管五个什,队长要管两个旗,营长要管五个队。
这些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他们必须是八万六千多人中最出色的那一批,必须是各项考核成绩都名列前茅的那一批,必须是真正有能力、有担当、有胆识的那一批。
张懋一张一张地翻看成绩单,一张一张地比较,一张一张地筛选。
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时而紧锁,时而放松。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每一个候选人的成绩进行比对——弓马成绩在前五百名的,刀枪成绩在前三百名的,体力成绩在前两百名的,胆识成绩在前一百名的,纪律成绩在前五十名的,配合成绩在前二十名的。
每一项成绩都要看,每一项指标都要比,每一个人都要反复斟酌。
因为皇帝说了,授职的时候,会当着八万多人的面,念出每一个人的考核成绩。
如果有人发现自己的成绩比被授职的人更好,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授职,可以当场说出来,皇帝为他主持公道。
这意味着,他张懋的筛选结果,不仅要经得起皇帝的审视,还要经得起八万多将士的审视。
任何一点不公,任何一点偏袒,任何一点疏忽,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
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西边的天空慢慢滑向地平线,天色从明亮变得昏黄,又从昏黄变得暗淡。
校场上点起了火把,一支一支,一排一排,从点将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营房。
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摇曳,将八万多将士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离开,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交头接耳。
八万多人站在那里,像八万多根钉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他们在等,等考核的结果,等皇帝的宣判。
终于,张懋直起了腰。
他的手里握着两份名单,一份是前五万人的名单,厚厚的一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籍贯、原属营卫、考核成绩。
另一份是优异者的名单,上面写着那些可以授予什长、旗长、队长、营长之职的将士的名字、考核成绩、拟授职务。
他转过身,走上点将台,走到朱厚照面前。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考核结果已经出来了,前五万人的名单,以及优异者名单,请陛下过目。”
他将两份名单双手呈上。
朱厚照接过名单,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看了一眼张懋。
张懋的额头上满是汗珠,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
他的眼袋很深,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显然这五个时辰他比任何人都累。
但他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常。
“英国公辛苦了。”朱厚照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张懋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朱厚照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看名单。
他看得很快,但不是马虎。
一份名单,几千个名字,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细看。
但他要看的是整体——成绩的分布是否合理,优异者的选拔是否有据可查,有没有哪个营、哪个卫所的成绩明显异常。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看过的名单比任何人都多。
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数字是真实的,哪些数字是造假的。
这份名单上的数字,每一个都有据可查,每一个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都和张懋手下报上来的成绩单对得上。
没有造假,没有偏袒,没有猫腻。
朱厚照合上名单,抬起头来。
暮色已经降临,校场上火把通明。
八万多将士站在台下,火把的光芒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疲惫但期待的、紧张但兴奋的、忐忑但坚定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了点将台的最前沿。
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八万多人的心上。
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扫到后排,从那些穿着铠甲的军官扫到那些穿着号衣的士卒,从那些精壮的汉子扫到那些老弱的兵。
八万多张面孔,八万多双眼睛,八万多颗心。
他开口了。
“今日选拔,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八万多人的耳朵里。
火把的光芒在他的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待会朕授职之时,会一一说出他们各自的考核成绩。”
台下一片安静,八万多双眼睛盯着点将台上的那个少年,八万多只耳朵竖得笔直。
“如果你们发现自己的成绩比授职的将士要更加出色,但是却没有与之同样获得相应的授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在八万多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么你们告诉朕,朕为尔等主持公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台下的气氛骤然变了。
不是喧哗,不是议论,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信任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一种被尊重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一种被当成人看了之后才会有的感觉。
皇帝说——如果你们觉得不公,告诉朕,朕为你们主持公道。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皇帝对八万六千多个普通士卒的承诺。
一个天子对最底层的、最卑微的、最不起眼的“大头兵”的承诺。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在颤抖,有人咬着牙一言不发但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当了一辈子兵,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以前,考核是长官说了算,升迁是长官说了算,赏罚是长官说了算。
他们只有听的份,只有服从的份,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长官说谁行,谁就行;长官说谁不行,谁就不行。
他们没有资格质疑,没有资格反驳,没有资格说一个“不”字。
但现在,皇帝说——如果你们觉得不公,告诉朕。
不是告诉长官,不是告诉都督,是告诉朕。
不是写信,不是托人带话,是当着八万多人的面,当场说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人能一手遮天,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把一个不合格的人塞进什长、旗长、队长、营长的位置上。
因为皇帝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考核成绩,因为所有人的成绩都是公开的,因为如果有人不服,可以当场说出来。
朱厚照没有再多说,他低下头,翻开优异者名单的第一页。
火把的光芒照在纸面上,照出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
他看了一行,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台下某一处。
“营长授职,共三十人。”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十个营长,从八万六千多人中选出的最优秀的三个人。
他们将管五百个人,拿九两月饷,入选禁军或中央都督府的话就是十八两。
他们是今天这场选拔中,除了军长、师长之外,最大的赢家。
台下那些站在前排的军官们,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他们当中有些人,以前就是营长、千户、指挥佥事,但那些职位是靠着资历、靠着关系、靠着背景混上去的。
现在皇帝要重新授职,他们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全看今天的考核成绩。
而那些站在后排的普通士卒,此刻一个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营长——从普通士卒到营长,一步跨过多少级?
什、旗、队、营——四级。从最底层,一步跨到中层。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现在,皇帝说了,只要你有能力,只要你比其他人出色,哪怕你是一个普通士卒,朕也会当场授予尔等营长之职。
“第一个,宣武营士卒,赵铁柱。”
朱厚照念出第一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名单。
但台下,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赵铁柱。
他站在后排,站在那些普通士卒中间。
他的号衣是最普通的粗布号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铠甲是最普通的皮甲,甲片上的漆已经斑驳,好几片甲叶都翘了起来。
他的兵器是最普通的长枪,枪杆上缠着麻绳,枪头磨得锃亮。
他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皇帝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低声说:“铁柱,叫你呢!上去啊!”
他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走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后,是同营的弟兄们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欢呼声。
他走到点将台下,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少年天子。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面孔。
那是一张在边关磨砺了十几年的面孔,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颧骨上有被风沙吹出的红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
“赵铁柱,”朱厚照的声音从点将台上传下来,“原宣武营士卒,弓马考核,九十五分,排名第三。”
“刀枪考核,九十七分,排名第一。”
“体力考核,满分,排名第一。”
“胆识考核,九十八分,排名第二。”
“纪律考核,九十六分,排名第四。”
“配合考核,九十四分,排名第七。”
“综合成绩,九十六点三分,排名第一。”
朱厚照念出这些数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九十七分,刀枪第一。满分,体力第一。九十六点三分,综合第一。
这个穿着破旧号衣、站在后排的普通士卒,他的考核成绩,力压八万六千多人,排名第一。
以前,他是一个普通士卒。
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行,是因为他没资历、没背景、没关系。
他的长官不看好他,他的同僚不重视他,他的上级不提拔他。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杀了无数敌人,立了无数功劳,但每次升迁都没有他的份。
那些不如他的人,靠着关系、靠着背景、靠着送礼,一个个爬到了他头上。他不服,但他没有办法。
现在,皇帝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不看资历、不看背景、不看关系的机会。
一个只看能力的机会。
他抓住了,他用九十六点三分的综合成绩,告诉所有人——我赵铁柱,不比任何人差。
朱厚照从点将台的案子上拿起一锭银子,十两,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白亮的光。
他又从案子上拿起一份委任状,上面写着“兹任命赵铁柱为禁军都督府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营长”几个字,墨迹还是新的。
“赵铁柱,”朱厚照的声音从点将台上传下来,“朕授你为禁军都督府营长,上来领职、领赏。”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点将台的台阶。
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他走到朱厚照面前,站定。
火把的光芒照在皇帝的脸上,照在那张年轻的、但眼神深邃得吓人的面孔上。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朱厚照没有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将委任状递过去,又将那锭银子递过去。
“拿着。”
赵铁柱双手接过委任状和银子,手指在微微发抖。
委任状上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认得出“营长”两个字。
银子在手中沉甸甸的,十两,够他家老小吃喝大半年的。
然后,他单膝跪下。
膝盖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他的右手握拳,按在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愿为陛下效死!”
这六个字,他说得比任何人都用力,比任何人都真诚,比任何人都滚烫。
因为这不是客套话,不是敷衍话,不是官面上的套话。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被人看见、被人认可、被人重用之后,发自肺腑的誓言。
朱厚照看着跪在面前的赵铁柱,看着他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面孔,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脖颈。
他伸出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好。”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皇帝对将士的信任和期待。
“朕期待你为朕,为大明军功封侯的那天!”
赵铁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那张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流了下来。
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军功封侯。
这四个字,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只是一个普通士卒,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资历的“大头兵”。
封侯?
那是国公、侯爷们的事,是那些世家大族、功臣之后的事,和他赵铁柱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皇帝说——朕期待你军功封侯的那天。
不是“你可以封侯”,不是“你好好干有机会封侯”,是“朕期待你封侯”。
期待,是信任,是托付,是沉甸甸的期许。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定不负陛下期望!”
他改了自称,不是“我”,是“臣”。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忽视、被人压制的普通士卒了。
他是禁军都督府的营长,是天子亲军的中层军官,是皇帝信任的人。
朱厚照点了点头,赵铁柱站起身来,退后几步,转身走下点将台。
他的步伐比来时稳了很多,腰板比来时直了很多,眼中的光芒比来时亮了很多。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在队列里。
旁边的弟兄们看着他,眼中满是羡慕和敬佩。
他手里攥着那锭银子,怀里揣着那份委任状,胸脯挺得高高的。
“第二个,马三刀。”
朱厚照念出第二个名字。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队列里走出来,步伐很快,像一阵风。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颊,将他的面孔劈成了两半。
那是一道旧伤,疤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在火把的光芒中格外醒目。
他走到点将台下,仰头看着台上。
“马三刀,原奋武营士卒。弓马考核,九十八分,排名第一。”
“刀枪考核,九十六分,排名第二。”
“体力考核,九十七分,排名第三。”
“胆识考核,满分,排名第一。”
“纪律考核,九十三分,排名第十五。”
“配合考核,九十一分,排名第二十。”
“综合成绩,九十六点一分,排名第二。”
台下又是一阵惊叹,满分,胆识第一;九十八分,弓马第一。
这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他的胆识和弓马,力压八万六千多人,双双排名第一。
朱厚照从案子上拿起另一份委任状和另一锭银子。
“马三刀,朕授你为禁军都督府营长,上来领职、领赏。”
马三刀走上点将台,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朱厚照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委任状和银子。
“愿为陛下效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同样的话:“好,朕期待你为朕,为大明军功封侯的那天!”
马三刀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下点将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朱厚照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考核成绩,一个一个地授予营长之职,一个一个地赏银十两,一个一个地拍肩膀,一个一个地说“朕期待你军功封侯”。
三十个营长,三十个名字,三十份考核成绩,三十次单膝跪下,三十声“愿为陛下效死”,三十次拍肩膀,三十句“朕期待你军功封侯”。
台下的将士们听着,记着,在心里比较着。
他们把自己的成绩和那些被授职的人的成绩放在一起比,发现自己确实不如人家。
那些被授职的人,每一个都是考核成绩名列前茅的,每一个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每一个都当得起营长的职位。
没有一个是靠关系混上去的,没有一个是靠背景塞进来的,没有一个是靠资历熬出来的。全部是凭本事,全部是凭能力,全部是凭考核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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