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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天武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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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城初试结束后的那一夜,天京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冷。

    雨丝落在青黑城墙上,像无数细小银针,洗去擂台上残留的血气,却洗不去天京人眼中的兴奋。三百六十个名字高悬在外城金榜之上,像三百六十枚被王朝挑出的星。

    第二日,这些星要入中城。

    中城不同于外城。

    外城是市井,是酒楼,是武场,是喧嚣;中城是官署、军府、文府别院与王侯行馆,是王朝真正运转的齿轮。寻常百姓未经允许不得入中城,散修若无武牌,连城门前三十丈都走不到。

    清晨,三百六十名晋级者在第九城门前集合。

    凌霄站在人群中,灰衣旧刀,仍不显眼。

    但这一次,没人再真正忽视他。

    西门照站在西陵王府队伍最前方,脸色仍有些苍白。他看见凌霄,只微微点头,没有怨毒。

    秦放则站在最后一排,脸上贴着药布,手指仍缠白布。他身边几个散修原本不认识他,此刻却都愿意让他站在中间,仿佛昨日他挤入三百六十名,便替许多人争了一口气。

    魏沉戟也在。

    他穿赤鹰黑甲,长枪背在身后,站得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旗。他身旁无人敢靠太近。

    江照雪立在问剑院队伍里,白衣不染雨,膝前横剑,闭目养神。

    沈观棋坐在一辆木轮车上,手里捧着棋盘。他看似病弱,身旁却有两名白鹿策院弟子护持。

    拓跋烈赤着双臂,肩披兽皮,在雨里咧嘴笑。

    谢清商穿一袭青衣,眉眼温和,像个富家公子,可他身后平海军修士皆对其恭敬异常。

    三百六十人,各有锋芒。

    这才是真正的同代争雄。

    城门上,黑麟卫统领宣读中城天武台规则。

    中城战分两段。

    第一段,问心阶。

    所有晋级者须走过天武台前九十九阶问心石阶。石阶不考修为,只照心志、杀念、执念与过往。能走完者入天武台;走不完者淘汰。

    第二段,天武台排位。

    走完问心阶者,以抽签排位战定前三十六。前三十六者,方有资格参加皇城外登龙门。

    此言一出,人群中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问心阶。

    这不是常规项目。

    以往武道大比外城之后便是天武台排位,问心阶只在某些特殊年份开启。它不伤肉身,却能照出心魔。曾有天才在问心阶上笑着走了九十八阶,最后一步疯了;也曾有屠夫般的边军少年一路踏血而上,毫发无损。

    它看的是心。

    也是王朝最会用来筛人的东西。

    凌霄听见身旁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今年怎么开问心阶?”

    “祖龙台气机不稳,王朝要先筛心。”

    “筛心?是筛谁忠,谁不忠吧。”

    黑麟卫统领冷冷扫来,说话之人立刻闭嘴。

    城门开启。

    三百六十人入中城。

    道路两侧,官署林立,朱门肃穆。偶尔有官员立在廊下观望,衣冠整齐,眼神深沉。与外城百姓的喧闹不同,中城的目光更安静,也更重。

    凌霄行走其中,忽然感到赤玉在怀中轻轻温了一下。

    很轻。

    像母亲魂识睡梦中的一次呼吸。

    他脚步未停,心却沉了一分。

    自入天京后,赤玉极少有反应。

    此刻为何动?

    是祖龙台气机?

    还是问心阶?

    叶无尘没有同行。他被挡在中城之外。

    但凌霄知道,若老人真想进,没有城门挡得住。老人不进,只说明这段路必须他自己走。

    中城中央,天武台终于出现。

    那是一座悬在半空的巨大青铜台。

    台下九十九阶石阶由黑白两色古石交错铺成,从地面一路升向空中。石阶两旁没有栏杆,只有云雾翻滚。青铜台四角悬着四口大鼎,鼎中无火,却有淡淡烟气升起。

    在天武台更远处,皇城金顶隐约可见。

    皇城深处,有一处高台被云气遮住。

    祖龙台。

    凌霄只望了一眼,识海中的千劫道印便微微一动。

    不是畏惧。

    像沉睡的东西被另一种古老气息唤醒。

    风灵犀坐在黑麟卫席位后,太子风沉舟坐在东宫席位上。两人相隔很远,却像隔着整座天京对弈。

    四周还有军门、文府、王侯、七院、供奉殿诸位强者。

    这已经不是外城武场。

    这里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问心阶开启。

    第一批三十人上阶。

    有人十阶便脸色惨白,像看见了最恐惧的过往;有人走到三十阶忽然跪地痛哭,口中喊着娘;有人走到六十阶时拔剑乱舞,被黑麟卫拖下;也有人面色沉稳走完九十九阶,站在天武台边,浑身被汗浸透。

    问心阶不问出身。

    富贵子弟未必能走过,血海边军未必会倒下。

    轮到秦放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第一阶。

    凌霄在下方看着。

    秦放走得很慢。

    第十阶,他看见自己幼年寒屋漏雨,母亲把唯一一碗热粥推给他。

    第二十阶,他看见符箓院外院弟子嘲笑他的手,说画符的手粗得像挖泥。

    第五十阶,他看见无数张失败的符纸,烧成灰,落满十年。

    第七十阶,他看见自己昨日几乎被人打下台,浑身是血,却死死抓住擂台边缘。

    第八十九阶,他停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走不下去了。

    秦放脸上有泪。

    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最后,他咬破舌尖,又走一步。

    九十九阶。

    秦放走完了。

    散修席位上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凌霄也轻轻点头。

    这时,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沈观棋。

    沈观棋坐在木轮车上,隔着人群道:“霄木公子,你觉得问心阶问的是什么?”

    凌霄道:“问人怕什么。”

    沈观棋微笑:“我觉得问的是人想要什么。”

    凌霄看了他一眼。

    沈观棋继续道:“怕什么,会让人退。想要什么,会让人疯。王朝不怕会退的人,怕会疯的人。”

    凌霄道:“你会疯吗?”

    沈观棋轻轻落子。

    “我不会。”

    他顿了顿。

    “因为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凌霄不再说话。

    一个说自己没有想要之物的人,往往最危险。

    又过半个时辰,轮到凌霄。

    与他同批上阶的,还有拓跋烈、谢清商、西门照,以及几名宗院天才。

    凌霄踏上第一阶。

    冰冷。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不是石阶冷。

    是某种力量从脚底升起,沿经脉、骨骼、血液,直入识海。

    眼前景象一变。

    他看见了北冥雪域。

    风雪如刀,老管家凌忠倒在血泊里,货队尸体横七竖八。蒙面杀手提刀走来,而六岁的自己站在雪里,黄阶二重的废物之名像枷锁挂在脖子上。

    他走上第二阶。

    雪域碎。

    寒月宫红烛亮起,梅家古血令落下,同心血契断裂,心口空得像被人剜去一块。

    凌霄脚步微顿。

    只是微顿。

    他继续上。

    第三十阶。

    凌家祖祠下,父亲虚影回头,笑着说“霄儿,长大了”,随后化作金色脉络融入他体内。那一瞬,他明明得到力量,却像又失去一次父亲。

    第五十阶。

    赤玉中,母亲背影立在虚空尽头。她没有转身,却像在等他喊一声娘。

    凌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继续走。

    第七十阶。

    回声谷古印震动,无名之主的苍茫气息如万古黑潮压来。那不是他的记忆,却像早已埋在他血肉深处。

    第八十阶。

    他看见霜羽祖地。

    无尽风雪中,父亲凌昭的肉身坐在寒泉边,身上结满冰霜。那人睁眼,嘴唇微动。

    “霄儿,爹爹这具身子,怕是撑不到你来寻我了。”

    这一句话像刀。

    比西门照的断岳刀更沉。

    凌霄停下。

    天武台下,无数人看见他停在第八十阶。

    风灵犀的手指轻轻扣住茶盏。

    太子风沉舟眼中笑意微深。

    叶无尘在中城城门外抬头,雨水落在他皱纹里,他没有擦。

    问心阶上,凌霄看着父亲。

    那只是幻象。

    可有些幻象,正因太真,才最难走出。

    凌霄低声道:“等我。”

    幻象中的凌昭没有回答。

    凌霄又道:“若撑不到,我便从阎罗手里把你抢回来。”

    他抬脚。

    第八十一阶。

    幻象碎。

    问心阶震了一下。

    不是很大,却让天武台四鼎烟气同时一乱。

    许多强者脸色微变。

    因为问心阶不是被动承受了他的心志,而像是被他的心志顶了一下。

    凌霄继续向上。

    第九十阶,第九十五阶,第九十八阶。

    最后一阶前,他看见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一枚古老道印,悬在天地尽头。

    道印之下,有无数身影跪伏,有神魔,有妖族,有人皇,有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生灵。那些身影同时抬头,看向他。

    他们没有说话。

    可凌霄听见一个声音。

    像从自己血里传来。

    “归来。”

    凌霄站在第九十八阶,神色冷到极致。

    归来?

    归何处?

    归谁的座下?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我不是谁的归人。”

    “我是凌霄。”

    他踏上第九十九阶。

    轰。

    问心阶最上方,一缕暗金光芒冲起,又被凌霄硬生生压回体内。

    外人只看见他灰衣微动,武牌亮了一瞬。

    但祖龙台方向,一道龙气猛然抬头,像巨龙嗅到了久违的气息。

    皇城深处,尘封古钟再次震动。

    这一次,有声。

    咚。

    声音不大。

    却传遍中城。

    所有席位皆静。

    太子风沉舟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风灵犀缓缓站起。

    供奉殿几名老者同时睁眼。

    黑麟卫统领失声道:“祖钟?”

    问心阶上,凌霄站在第九十九阶,抬头看向皇城深处。

    他不知道祖钟为何响。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藏不住了。

    或者说,天京不再允许他藏。

    天武台烟气翻滚。

    三百六十名少年英杰中,能走完问心阶者,最终只有二百一十七人。

    凌霄名列其中。

    而他的名字旁,第一次浮现出一道淡金小龙纹。

    小龙纹极淡,却真实存在。

    沈观棋看着那道纹,轻声道:“原来如此。”

    江照雪睁开眼,剑心微颤。

    魏沉戟握紧长枪。

    拓跋烈咧嘴笑得更凶。

    西门照沉默地擦拭断岳刀。

    秦放望着凌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路同行的散修,离他们所有人都远了一步。

    不是身份远。

    是命远。

    雨停了。

    云层后有阳光落下,照在天武台上。

    下一刻,天武台排位签开始飞旋。

    第一轮,霄木对阵——

    青衡文府,柳照夜。

    人群再次哗然。

    柳照夜。

    青衡文府年轻一代执律者,以一卷律书镇杀三名玄阶邪修。

    这不是刀与刀之战。

    这是人,与规矩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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