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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黑麟卫衙署没有灯火辉煌。
它藏在皇城东侧一片沉沉黑墙之后,墙高九丈,墙面嵌着细密麟纹,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夜色中的墨色巨兽。白日里,天京百姓绕着这里走;夜里,连巡街的兵卒都不愿把脚步声落得太重。
凌霄第一次见黑麟卫衙署,便觉得它不像官署。
更像一把鞘。
刀在鞘中,不见光,却随时能出。
风玄策被安置在衙署深处一座临时封禁石室内。按叶无尘的意思,他本该被直接塞到藏书阁外三重门之间,可藏书阁夜间启门须动皇城内库钥与祖纹阵核,至少要等太子印、黑麟令与内库铜钥三者同至。于是今夜前半段,只能先借黑麟卫衙署压住他身上的井泥。
这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已经是当下能找到的最不坏的地方。
凌霄坐在石室外的长廊上,背靠冷墙,残虹横在膝头。
魏沉戟没有走。
这位赤鹰军少将坐在十步外,长枪横放,军甲未卸。他受的伤不轻,压心与压命留下的内伤使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刮肺,可他仍坐得笔直。
江照雪也没走。
她站在廊柱阴影里,白衣在黑墙下显得格外冷。剑未出鞘,却有一缕霜意沿着地缝蔓延到石室门口。
柳照夜坐在对面,黑皮律书放在膝上,一页旧注贴在风玄策所在石室门内,若有井泥异动,旧注会先燃。
沈观棋倒是想走。
但他刚站起来,叶无尘便问他:“你那三颗棋子不是钉过祖台暗流吗?井泥认得你的味儿,你不留下来看看它半夜会不会找你?”
于是沈观棋又坐下了。
他坐得很不情愿。
“我只是来登门拿名次的。”他叹气,“怎么像进了皇室祖坟?”
拓跋烈原本真要走,听见“祖坟”两个字,扛着斧头又回来了。
“有架打?”
谢清商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听见坟就兴奋?”
拓跋烈咧嘴:“坟里东西硬。”
凌霄看着这一群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白日里,他们还是大比对手。
夜里,他们竟一起守着一个皇族旁支证人,防一口井灭口。
这就是天京。
能把敌人、对手、旁观者、棋手、军人、剑修和散修,在半日之内逼到同一条长廊上。
风灵犀从廊尽头走来,黑麟卫统领跟在她身后。
她手里拿着一卷黑色诏纸。
诏纸没有明黄色,也没有玉玺印,只有黑麟令的墨印。
“黑麟夜诏。”柳照夜看了一眼,低声道。
凌霄问:“什么东西?”
柳照夜道:“黑麟卫越过六部与刑狱,夜查皇城重案的临时令。一般只用于逆反、弑君、乱祖三类。”
“今晚是哪类?”凌霄问。
柳照夜沉默一下。
“可能都是。”
风灵犀走到众人面前,展开夜诏。
“黑麟卫即刻查宗正寺祖祭旧档、景王府祭灯名册、供奉殿百年前镇龙案残卷。太子殿下已同意东宫调一半内侍录给黑麟卫查阅,但宗正寺不许黑麟卫入内,只许明日早朝后公开问案。”
魏沉戟皱眉:“明日早朝后?那今夜他们有足够时间烧东西。”
风灵犀冷笑:“所以我先下夜诏。”
她看向凌霄。
“你随我去一趟宗正寺外墙。”
江照雪道:“他伤得很重。”
风灵犀道:“我知道。”
凌霄站起身:“去看第七灯?”
风灵犀点头。
“黑麟卫进不去宗正寺祖堂,但你今日被祖龙台照过真名,又沾了井泥。隔墙看一眼,或许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叶无尘在廊口啃糖葫芦:“去吧。老子守这里。”
凌霄看他。
叶无尘道:“有我在,风玄策死不了。除非井下那只手亲自爬出来。”
沈观棋幽幽道:“前辈,你这话听着很像它会爬出来。”
叶无尘笑眯眯:“所以你别睡。”
沈观棋:“……”
凌霄与风灵犀离开黑麟卫衙署时,天京夜雾更浓。
他们没有走正街,而是从衙署后方一条窄巷穿过。黑麟卫无声散开,像一片片融入夜色的鳞。风灵犀没有坐车,手握黑麟令走在前方,靴底踩过湿石,声音极轻。
凌霄跟在她身侧。
“你信太子?”他忽然问。
风灵犀道:“不信。”
“那你还和他合作?”
“因为我也不信供奉殿,不信宗正寺,不信景王府,不信这座皇城里大多数姓风的人。”她顿了顿,“不信皇兄,至少说明我还知道他会怎么算计我。不信一口井,我不知道它会从哪里伸手。”
凌霄道:“你父皇那句‘第七灯不可灭’,你信吗?”
风灵犀脚步微慢。
“我希望是真的。”
希望。
不是相信。
凌霄听出了其中区别。
风灵犀很少露出这种情绪。她像黑麟卫的刀,冷、硬、锋利,不喜解释,不给软处。可那句“我希望是真的”里,终究有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期待。
哪怕这个父亲是皇帝。
哪怕她与太子斗了九年。
他们抵达宗正寺外墙时,月色被云遮住。
宗正寺在皇城北侧,占地不如六部宽,却比六部更沉。这里掌皇族玉牒、祖祭礼仪、宗室罪罚,平日里连太子入内都要先递名。祖堂在最深处,据说供着神武开国以来所有入玉牒的皇族魂灯。
外墙上有龙纹阵。
阵纹很旧,带着香火气,也带着血气。
风灵犀抬手,黑麟令贴在墙上。墨光蔓延,却被墙内一股金色祭火挡住。
“进不去。”她道。
凌霄走近。
他没有把手贴上去,只是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中那粒井泥黑金点微微一颤。
宗正寺墙内,有东西回应了它。
凌霄闭上眼。
千劫道体的感知沉入脚下,沿着石缝与墙根的阴影向内探去。祖祭香火、皇族血脉、龙气余烬、纸灰、铜灯、旧木、朱砂,许多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团被搅浑的水。
他很快看见了灯。
不是肉眼所见。
是气机映照。
宗正寺祖堂深处,数百盏魂灯高低排列。最上方是开国帝灯,金焰如斗。其下历代皇帝魂灯层层垂落,像一条由火构成的龙脊。旁支宗王、战死帝子、入庙公主的灯则列在两侧。
第七盏灯在左侧偏下。
那盏灯很怪。
它的灯座被黑布缠着,灯火却不是黑的,而是半金半暗。金色在外,暗色在内,像一只闭合的竖瞳。
灯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宗正寺祭袍,背影干瘦,手里拿着一枚白玉符。
符上有龙鳞纹。
醒龙符。
凌霄眼神一寒。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就在这时,第七灯火忽然跳了一下。
灯焰里浮出一只干枯的手。
那只手隔着墙、隔着阵、隔着香火与气机,朝凌霄的“目光”抓来。
凌霄识海一震。
千劫道印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被抓住。
而像一座山往下压了半寸。
轰!
凌霄探入宗正寺的感知被震碎。
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唇角渗血。
风灵犀立即扶住他的手臂。
“看见什么?”
凌霄道:“第七灯前有人在炼醒龙符。”
风灵犀眼中杀意骤起。
“是谁?”
“没看清脸。”凌霄擦去血,“但那人穿宗正寺祭袍,手很瘦,左手小指缺一节。”
风灵犀看向黑麟卫统领。
统领立刻低声道:“宗正寺祭官中,左手小指缺失者……臣需查名册。”
“现在查。”
统领领命退去。
凌霄却看着宗正寺外墙,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
风灵犀道:“说。”
“第七灯不是单纯供着风烬。”凌霄道,“那盏灯外金内暗,像封,也像养。风长渊让第七灯不可灭,可能不是保护风烬,而是那盏灯灭了,里面的东西会出来。”
风灵犀脸色微变。
“那宗正寺的人在用它炼符?”
“所以他们未必想灭灯。”凌霄道,“他们可能想借灯。”
借第七灯炼醒龙符。
借皇族血脉种逆鳞。
借风烬残念冲祖龙台。
借供奉殿符钉反噬。
借风长渊龙骨维持某种更深的封禁或掠夺。
所有线索像细线一样交织在一起,线头却藏在那盏半金半暗的灯后。
就在此时,远处黑麟卫衙署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震响。
风灵犀猛地回头。
凌霄的影子也同时一沉。
不是宗正寺。
是风玄策。
井泥动了。
两人几乎同时掠回。
黑麟卫衙署长廊已成战场。
石室门口,柳照夜的旧注燃成白火,魏沉戟长枪刺入地面,江照雪剑出半鞘,沈观棋三枚黑子悬在空中,拓跋烈一斧劈在墙上,谢清商海潮虚影封住四角。
而石室中,风玄策躺在石床上,胸口鼓起一个黑色掌印。
掌印不是从外面打进去的。
而像从体内长出来。
叶无尘站在床前,糖葫芦架横在手里,脸色少有地凝重。
“来晚了一点?”凌霄问。
叶无尘摇头:“没晚。它不是来杀人的。”
“那它来做什么?”
风玄策忽然睁眼。
他的瞳孔一片漆黑,口中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凌霄。”
长廊上所有人同时握紧兵刃。
那声音干枯,深沉,带着井下潮湿的腐朽气息。
“第七灯下,三日后来。”
凌霄看着他。
“你是谁?”
风玄策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开门的人,不必问门后之名。”
凌霄按刀。
“我若不去呢?”
风玄策胸口黑掌印忽然收缩,像握住他的心脏。叶无尘一棍点下,强行压住掌印,却仍有黑血从风玄策嘴角溢出。
那声音笑了。
“三日后,第七灯若灭,风长渊第一根龙骨断。”
黑色瞳孔散去。
风玄策再度昏死。
长廊死寂。
风灵犀握着黑麟令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风沉舟也在这时赶到,听完最后一句,脸色沉得像夜。
“三日。”他说。
凌霄看向他。
风沉舟道:“三日后,是皇室小祖祭。”
风灵犀补充:“也是宗正寺唯一会点亮全部祖灯的日子。”
叶无尘轻轻敲了敲糖葫芦架。
“这就有意思了。它不是躲着你们查,它在请你们去。”
凌霄看着风玄策胸口渐渐淡去的黑掌印,眼神很冷。
请?
不。
这是威胁。
拿风长渊龙骨威胁风氏儿女。
拿第七灯威胁神武王朝。
拿“开门”二字威胁他凌霄。
他忽然笑了一下。
“它很急。”
众人看向他。
凌霄道:“若它真能随意断风长渊龙骨,何必等三日?若第七灯真在它掌心,何必引我去看?它在井下,不能出来。它需要我们在祖祭那天替它做一件事。”
风沉舟道:“什么事?”
凌霄看向宗正寺方向。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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