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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一章 洪武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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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

    这是周明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后脑勺蔓延开来的钝痛,像被人用棉布裹着的木棍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在警局办公室工作三年养成的习惯——醒来先不动,用耳朵听。值班室的电话短而急促,办公室的电话沉稳厚重,他要判断是哪部电话响起,好决定怎么接。这是他的方式:先观察,再行动。

    此刻他听到的是风声。不是空调外机那种机械的嗡鸣,是真正的风——穿过门窗缝隙、带着草木气息的穿堂风,夹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那寒意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刺骨,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远处有鸡鸣,一声长一声短,此起彼伏。更远处,隐约有人在吆喝,像是赶着牲口。

    不对。周明远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被岁月染成深褐色的木梁,粗粝的檩条上挂着蛛网。日光从糊着纸的木窗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木板上,形成几道窄窄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陈旧的被褥、燃烧过的艾草,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潮湿气息。

    他不是在图书馆。省图古籍部有中央空调,有日光灯,有防紫外线窗帘。这里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钝痛。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后脑右侧一个肿包。手放下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不是他的手。这双手他用了三十年,熟悉到不需要看——食指第一节微微弯曲,是高中三年握笔留下的畸形;右手小指外侧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是初中骑车摔的。眼前这双手,皮肤比他记忆中的粗糙一些,指节分明,掌心有几处薄茧,但食指是直的,小指上没有那道疤痕。

    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不是他的手。

    周明远掀开身上盖着的粗布被褥,赤脚踩在木板上。地面冰凉,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升,激得他本能地把脚缩回被褥里暖了暖,然后探身去够床边那双布鞋。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糊着黄纸的木窗。

    光涌进来,冷风也跟着灌进来。

    窗外是一条土路,被车轮和牲畜蹄子碾得坑洼不平。路面上结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像撒了一层细盐。路对面是几间低矮的瓦房,青瓦上长着青苔。更远处是大片灰蒙蒙的屋顶,鳞次栉比地铺展开去,高矮不一的柳树和松树星罗棋布般从屋脊间探出头来。没有电线杆,没有空调外机,没有柏油路面。天空是一种他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颜色——一种浅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瓷。

    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从土路上走过,扁担在他肩上吱呀作响,两头挂着的竹筐里装满蒌蒿、萝卜和瓢儿菜。他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脚上一双旧草鞋,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他经过窗下时抬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嘴里呼出一团白气,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走他的路。

    周明远关上了窗。

    他站在屋子中央,开始用他唯一还能用的工具——脑子——来整理眼前的局面。

    第一,他不在地震现场。不在省图,不在医院,不在任何他认识的地方。第二,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他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室内冷到这个程度,说明这不是夏天,甚至不是春秋,是冬天。第三,这间屋子里的一切——木梁、纸窗、泥地、粗布被褥、墙角那张腿脚不稳的方桌——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可能。

    他走回床边,开始翻找。被褥下面、枕头下面、床沿的缝隙。他的手碰到一个布包,粗蓝布缝的,沉甸甸的。他打开。

    几枚铜钱滚了出来。铜锈斑驳,边缘磨损,方孔里还残留着麻绳勒过的痕迹。他拿起一枚凑到窗边细看,正面四个字,楷书,笔画清晰——洪武通宝。

    周明远把铜钱握在手里,铜质冰凉,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洪武,朱元璋的年号。洪武之后是建文,建文之后是——

    他的手开始发抖。

    布包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封折叠整齐的纸,纸质粗糙,带着草木纤维的纹理。他打开,是毛笔写的信,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端正,是那种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馆阁体。

    “善儿如晤:自汝离家赴京,已三月有余。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汝母身体尚健,每日仍能纺得纱线三两。族中子弟读书者渐多,然苦无良师。汝若能得中,当为族中后辈寻一明师,此父所望也。行囊中所备洪武通宝五枚,系汝祖当年所留,今付与汝,非为盘缠,乃嘱汝不忘根本。吾容氏世代耕读,未尝有显达者。汝今赴试,无论中与不中,但求问心无愧。父容德手书”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容德。容善。洪武通宝。赴京赶考。

    他——周明远,三十岁,市公安局民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此刻站在一间明代土屋里,手里握着一封明代父亲写给明代儿子的信,脚下躺着五枚明代的铜钱。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呼吸平稳下来。

    在警局受过的训练告诉他:遇到极端情况,第一要务不是恐慌,是确认基本信息。时间,地点,身份,处境。恐慌可以等,但信息不能等。

    时间。信尾只有“父容德手书”五个字,没有写年月。但从信的内容可以推断——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正在赴京赶考的路上。明代的乡试在秋天,会试在次年春天。他在赴京路上,离家已三月余,说明现在大约是冬季,正走在从广东到京城的途中。这里可能是什么地方?他得出去看看。

    身份。这具身体叫容善,广东人,家里世代耕读,父亲叫容德。是赴京赶考的举子。家境不富裕——五枚铜钱是祖传的,不是用来花的。

    处境。他穿越了。穿越到了明朝。他对明代历史知道一些大框架——郑和下西洋、迁都北京、《永乐大典》。在省图抄了半年《明太宗实录》,却也说不出那些事件具体发生在哪一年、以什么顺序展开。

    周明远——不,从现在起,他必须叫容善了——把铜钱重新包进蓝布包里,把父亲的信折好,和铜钱放在一起。他坐在床沿,后脑勺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样让人无法思考。

    他在警局办公室处理过无数档案,归档、分类、提炼关键信息。他现在要做的是同样的事:把眼前的局面当成一份需要整理的档案。

    已知:他穿越了。朝代是明。身份是广东举子容善,正在赴京赶考的路上。身上有五枚铜钱和一封家书。未知:具体年份。具体地点。今天是几月几日。距离会试还有多久。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之前,“容善”经历了什么。

    需要立刻做的事:搞清楚上述所有未知信息。然后——去京城,参加会试。

    容善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角那张方桌前,桌上有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二十七八的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沉静——不是安于现状的沉静,是读了太多书、想了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他盯着镜中人看了很久。这不是他的脸。但这将是他今后的脸。

    容善把铜镜扣在桌上,开始穿衣服。床边的木架上搭着一件青色直裰,布料粗糙但浆洗得干净。衣服冰凉,贴在皮肤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他花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才把衣带穿好——明代的衣服比他想象的复杂,手指冻得有些僵,系了几次才系好。他再检查了一遍包袱,确认除了五枚铜钱和家书之外,还有一套换洗的内衫、一方砚台、半截墨、两支毛笔,以及一沓空白的纸。包袱夹层里缝着一小块碎银和十几文散钱——父亲嘴上说那五枚洪武通宝“非为盘缠”,到底还是给他备下了路上的用度。

    这些东西就是“容善”的全部家当。

    他推开房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木栏杆已经有些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楼下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摆着几张方桌,有人坐在那里喝茶。原来这是一家客栈。

    容善扶着栏杆往下看。院子里坐着三四个穿长衫的人,看打扮也是读书人。茶碗里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其中一个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口音很重,容善只能听懂六七成。他竖起耳朵努力分辨,隐约听到“永乐”“今科”几个字眼。

    永乐。容善的手抓紧了栏杆。

    永乐。朱棣的年号。那个迁都北京、派郑和下西洋、修《永乐大典》的永乐。那个“天子守国门”的永乐。那个他从《明太宗实录》里读过无数遍、在笔记本上抄了大半年的永乐。

    他现在就在这里。

    院子里那个高谈阔论的读书人似乎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亮。有人拍桌子,有人接话,口音南腔北调,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容善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不知道年号永乐在后世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郑和的船队即将扬帆,不知道一座新的都城将在北方拔地而起,不知道一部煌煌大典正在编纂之中。他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被后人反复书写的时代的开端。

    他也不知道那些事具体将在哪一天发生。他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像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只标注了山脉河流、却没有里程和驿站的地图。

    但这已经够了。

    容善把直裰的领口拢紧了些,整了整衣襟,走下了楼梯。他不知道楼下那些人里,有谁会成为他的同年,有谁会和他一起走过接下来的路。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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