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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像沸水一样注入血管。
夏小若咬紧牙关，整个人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黑洞核心已经吞噬了那块晶石碎片，但是残余的能量还在体内四处游荡，在经脉中就像千百根烧红的针一样来回穿行。
她紧紧地抓住地面，指甲深入到碎石缝中。
疼。
比被打断肋骨还要疼，比被沈星若踩着脸碾进泥里还疼。
但是她没有说话。
地下竞技场塌陷清理区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那是清理工人们正在处理断壁残垣。她不能表现出来。
能量冲击一波接一拨，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秩序印记在意识深处收缩了一下，在新的力量到来的时候被压缩到极限了……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压制松了。
夏小若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一片水泥地裂开了一条缝，在缝隙中可以看见暗红色的血——她手指上的皮被擦破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礼服袖口全部破了，沾满了灰和血迹，手指在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由于用力过猛造成的颤抖。
因为虚弱。
吞噬已经完成，能量也已注入到体内了，但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吸收。就像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吃到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一样——胃撑得不能动弹，整个人都虚得很站不起来。
得走。
她扶着墙站了起来，膝盖软了一下之后又硬撑住了。
洞里很暗。到处都是灰尘、血腥味，远处清场工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那边不用看了，人早就跑了。”“跑不了，在钢架上挂着的那个女的肯定是没气了。”
夏小若没有理会。她沿着墙壁摸到了洞口，探出半个脑袋来观察外面的情况。
塌陷区外面的通道空旷无人，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黄色光芒，在地上投射出碎玻璃和压扁了的各种瓶子。
没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洞口走了出来，在碎裂的石膏板上踩了一脚。于是就停下了。
远处传来了：“什么声音？”
“野猫吧，这几天老有野猫进来翻垃圾。”
“好，赶紧收拾一下吧，现在快两点了。”
夏小若缩进旁边的立柱阴影中。
等声音远去之后，她又走动了起来，在通道里一直走到出口。礼服的下摆被碎石磨得破烂不堪了，露出小腿上的一块紫褐色伤口——上面沾着一些灰和干涸后的血迹。
她没管。
疼痛已经适应了。从重生到现在，这具身体一直受苦，在遭受了很多次打击之后也变得麻木并感到安全起来。
通道尽头的铁门半开，锈迹斑斑的地轴发出难听的声音。她侧身挤了出去。
夜晚的风迎面吹来。
雨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头顶上的一块云层出现了裂缝，并且露出了弯弯曲曲的一个月亮。
夏小若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那轮明月，在干裂的嘴唇里含了一口唾沫润一润。
夏家公馆位于城西半山腰处，步行约四十分钟。她现在连车都叫不上来，并且也没有钱去打车——手机在竞技场被踩坏了，在礼服上没有口袋的地方了。
走回去。
她把破礼服的下摆撕掉一圈，露出膝盖以下的小腿，在马路上朝山的方向走去。
凌晨的时候，街道上很安静。
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的时候，车灯扫到了她身上，并且减慢了速度一会儿之后又加速离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深夜的马路上独自一人行走着，在正常人看来是不会停下来的。
夏小若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滩积水。她停了下来，并且低下头看了看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
头发很凌乱，沾上了灰尘和油烟的味道。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并且画成了诡异妆容的样子。破旧的衣服披在身上露出肩上一大片瘀青这是沈星若踢到的地方。
“……”
她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了额头和脸。
这样回去的话，不吓到人才怪。
但是她没有时间去寻找处理的地方。沈曼姝、顾长渊不知道她在劫后还活着，如果拖延太久的话，他们就会认为她已经死了。然后他们会开庆功宴庆祝这个“废物”终于被清理掉了。
夏小若嘴角微微一弯。
走吧。
她加快了速度。
夏家公馆出现在视野里时，已经到了凌晨1点。
山腰上的独栋别墅区每一处都有灯光。夏家的房子在最里面，围墙有三米高，在墙头上装了红外线摄像头和电网。
夏小若站在围墙外，望了一眼大门。
灯火通明。
通过大门可以看见主楼大厅，水晶灯把整栋大楼照得如同白天一般明亮。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笑声、音乐声——有人在放歌。
庆功宴？
夏小若眯起了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门没锁。
她走进去。
庭院里用的是青石板，经过夜雨的洗涤之后变得非常光滑。她踩上去的时候沾上了泥和血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留下了几个带着血色脚印。
声音传入了。
大厅里突然没有了音乐声。
然后就是杯盏落地的脆响，“啪”！
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一只高脚杯。
夏小若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动。
大厅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踉跄着冲了进来，在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小姐？”
夏小若抬起头来。
她没有说话，而是向前走了一步，在灯光之下进入了会场。
礼服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原来它是灰褐色的，在上面沾满了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裙摆被扯掉了一截，露出一条青紫色、肿胀的小腿来。肩上的布料破了，里面有一块乌紫色瘀伤的地方。
头发很凌乱，额头上有一道从眉梢到太阳穴的横向血痕。
没有表情。
她站在灯光下，就像一具从停尸间里自己走出来的尸体。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厅里已经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音乐停了，笑声也停止了，杯盏碰撞的声音也没有了。
夏小若向前走去，跨过门槛进入大厅。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
会议室里摆放着一张圆桌，十几个人围坐在桌子周围。桌子上放有酒瓶、冷盘和点心等物品，在一些高脚杯中还有半杯红酒在其中。
最里面坐着的是顾长渊。
他穿的是黑色定制西装，领带有些松散——看得出来他已经喝了不少酒。旁边坐着沈曼姝，穿着藕荷色长裙的她妆容精致地拿着高脚杯坐在那里。
夏小若的目光扫过他们。
沈曼姝一见就吓白了脸。
白的像纸。
这是应激反应，瞳孔突然缩小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高脚杯里红酒晃动了一下洒出几滴到桌布上。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张开嘴：“你……你怎么会这样呢？”
话还没有说完就中断了。
夏小若站在大厅中央，歪着头看着她无辜得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我……逃出来的时候差点死在里面了……”
声音发抖。
眼眶红了。
沈曼姝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她能感觉到，在夏小若靠近的时候，一股不稳定的能量波动从她的身上扩散开来。那股波动并不是故意放出来的，而更像是一个刚吃饱的人控制不住打嗝一样。
但是在沈曼姝这里，那种波动的感觉就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样，使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站了起来：“你……”
顾长渊拦住了她。
他站起身来，向夏小若走去。接近她之后又停了下来，在不远处的地方远观了会儿，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第一句话并不是问伤势也不是在询问她是怎样逃脱的。
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出来的时候，有人跟着吗？”
夏小若抬头望着他。
她听懂了。
他害怕她带回来证据。
“没有，”她嗫嚅着说，“我在他们处理尸体的时候偷偷溜走的……门没上锁。”
顾长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完全放下来。他又看了她一眼：“你受伤了？”
被踢了几脚……没事……
顾长渊不再追问，回头看了看沈曼姝。
沈曼姝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放下高脚杯，露出一个笑容：“小若啊你没事就好……我们都急死了。”
“急？”
夏小若眨了眨眼，望向桌面上摆着的酒瓶、冷盘：“这是在……为我庆祝吗？”
满桌子的人都不敢说话。
沈曼姝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
顾长渊咳了一声，转过头对旁边中年男子小声说：“把酒撤了吧。”
中年男子慌忙起身，叫来几个下人收拾桌子。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楼梯口处传来了夏震海的声音：“是谁打碎的杯子？”
夏小若转过身去。
夏震海站在楼梯转角处，穿着一件灰色浴袍，明摆着是刚被吵醒的。他先看到了满地碎玻璃，在往上看了眼之后发现就是夏小若了。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了一下。
夏震海的表情没有变化，既不震惊也不心疼。
他沉默了两秒钟左右。
然后他说：“那个基金……冻结程序停止了吗？”
夏小若的心里，有东西彻底冷了。
不是刺痛，也不是愤怒。
一种彻头彻底的冰凉，从心脏一直延伸到指尖。
她值钱的是命。
她就是这笔钱。
她垂下头，哭着说：“爸爸我差点回不来了……”
夏震海皱了下眉头问：“程序有没有停止运行？”
沈曼姝连忙插嘴，声音温柔得像水一样：“震海别急……小若刚逃回来歇会儿。”
夏震海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顾长渊在一旁补充道：“我已经跟基金公司联系过了，明天一早律师就会来签订终止协议。”
夏震海点了点头，目光从夏小若身上移开之后，并不是认为这个消息不重要了。
让他下人给他安排一间房间休息。说完之后他就上楼去了。
夏小若站在原地，望着夏震海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消失。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生生被她逼回去。
沈曼姝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笑容优雅得体：“小若，你受苦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那你先去洗个澡？”沈曼姝伸手想碰她的胳膊，“换件干净的衣服，让我让人给你——”
夏小若皱了下眉头。
沈曼姝的手停在空中。
两人对视一眼。
沈曼姝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仿佛有什么不稳定的力量在她体内涌动一般。夏小若身上似乎有了一些异常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所以才使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对劲了；同时她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以示警惕——但那种感觉并不太好……
夏小若低声说：“我可以自己上楼。”
沈曼姝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夏小若走上楼去。
她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把手一步步地上楼。衣服上沾有血迹，在白色的台阶上留下了一道暗红的印痕，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无声的故事。
大厅里一直都很安静。
直到二楼房门锁上的声音响起之后，才有人开口说话。
“她是怎么回来的？”
“地下竞技场……那可是SSS级异能的觉醒点，她一个普通人怎么逃出来的？”
“你们闻到了没有？刚才她身上那股能量波动……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级别。”
沈曼姝转过身来，冷冷地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她运气好。”到底是我夏家的命硬。
说完之后，她拿起桌面上剩下的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但是拿杯子的手在发抖。
顾长渊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太不怕人了。”刚才那个反应谁都能看出来。
“她活着回来，谁能想到呢？”沈曼姝咬紧牙关，“审判庭的人说废墟里不可能有人活下来，一个没有异能的废物凭什么……”
顾长渊打断了她：“有人在听。”
沈曼姝不再说话。
她望向二楼的方向，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慌张。生气了。不安的。
还有恐惧。
她第一次觉得，夏小若那张总是懦弱怯生生的脸，在今晚被打上灯光之后，变得有些……陌生。
能量波动被压制住的感觉，就和被人按在冰水里一样。
沈曼姝握紧高脚杯，指尖发白。
庆功宴？
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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