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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又是一圈。照亮这个腐朽的世界，也照出她要把疼痛刻进骨头的决心来。
夏小若从海雾交界处上楼，长裙贴着小腿，鞋跟落地很轻。礼服外面的袖子里面可以感觉到有裂缝在跳动。每次呼吸都会有一点刺痛的感觉到心脏附近的地方去。
她没停步。
回廊尽头的灯带把金光拉成一条细线。裴瑾之站在那里，好像在等着人似的，并且正好挡住她最容易走的一条路。
夏小若把脚步放慢了半拍，低下了头。温顺、得体，在被追着问的时候也不会皱眉的千金小姐。
裴瑾之的目光停留在她腕上的旧银环上。
就半秒。
他很快就走了，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并且懒得去追究。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是他的姿态很稳当。
夏家三小姐。
夏小若抬眼，浅笑挂在脸上。
裴审判官。
她用一种符合礼仪的方式放慢了语速，手指则在裙摆上收紧。旧银环很冷冰，在她的手上使指尖发麻，并且裂纹也更加紧密了一点。
裴瑾之站在她一步之外。
「舞池那边，第一支开始跳了。」
“我不是很会。””
教你。
他说话很直接，就像不容置辩的命令一样。但是并没有伸手去接它，而是让距离来代替自己展示出一种强势的姿态。
夏小若把那点心口的发紧压进喉咙后面，点头的角度刚刚好符合礼节。
「好。」
她向舞池走去，步伐比平时更加稳定。体内的疼不听话，在礼服长袖下肌肉一阵阵发僵。只能按照他的节奏走，并把每次裂纹波动当作呼吸的错觉。
金光尽头的玻璃拱门上映射出人影。人群在后面涌动，乐声逐渐加快了节奏。夏小若随着节拍舞起，在灯光下出现的身影旁边也有裴瑾之随她而行的样子。
他不急，但是一直都在。
华尔兹的旋律一响起，舞池里就已经站满了人。水晶吊灯下的旋转灯光在每一块布料上都转了一圈。
夏小若被带到合适的位置。
裴瑾之的手抬起来，手心朝下，在她腰间的距离上只有一指的距离。动作很慢，可以清晰地看到袖口下面的皮肤纹理，也可以感受到体内那条裂纹发出的一种警告——不要靠近！
但是抬起手没有停。
夏小若只能把身体温度保持在最低。
她把手上握着的东西递给了对方。
他握紧的时候，力道就落在了她腰侧和掌心的接触处上，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压力条被贴在皮肉之下。喉咙一缩，在呼吸变得混乱之后那一点刺痛感瞬间蔓延到了整个胸口里，并且指尖几乎要失去控制而变作苍白的状态。
她强忍住手腕上的轻微颤抖，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裴审判官，你的手很稳。
裴瑾之并没有看向她嘴巴的方向，而是观察了她的动作的边角。
稳是为了不出错。
你看上去好像很害怕我出错。
你多虑了。
他说话声音很低，但是没有情绪。宣布某项审判的结果。
乐声逐渐变大。华尔兹的步点一圈圈把人拉入同一个网中，就像渔夫撒下一张巨大的捕捞之网一样。夏小若随着退、转、起的动作而变化着姿势，并且比那些真正的舞蹈者还要好看。
疼不是因为姿势。
疼在接触部位。
审判之力顺着他的掌心进入她的体内，沿着经络走向，并且封锁住最敏感的地方。她感觉到体内的能量流动被压制住了，就好像有人捏着喉咙上的一根神经一样。
她的裂痕更加疼痛了。
但是她不能停止。
她越疼，就越要笑得若无其事。把那种发紧的眼神吞进肚子里去挑逗对方的耐心。
你这个审判，为什么只抓住舞伴呢？
裴瑾之站得更近了。
当他靠近的时候，夏小若能闻到很淡的消毒味和金属冷意。距离太近了，她几乎可以听到他胸腔里呼吸的声音——但是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呼吸声还是审判之力在她的身体内运行所产生的压迫感。
他低声。
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夏小若抬头望着他，好像被他的问题带入了日常生活。
昨天晚上？和谁说话，跟你是没关系的。
裴瑾之仍然紧握着。
每次出事的时候，你总是出现在同一个时间段里。
那是巧合。
「不够巧。」
夏小若的呼吸更加细微了。她不敢用力，害怕审判之力趁她用劲的时候加深封锁。旋身的动作使身体重心前移半寸左右，并且保持“掠夺”处于极轻微的状态之下——黑洞核心只是微微颤动着，并没有被吞噬也没有爆炸产生巨大声响来欺骗他人判断真假。
她知道自己不能让他的关注点固定在她的现实异常上。
该人对怀疑已经不再满足。
他越接近就越危险。
她咬字很轻，怕被乐声吞掉。
裴审判官查案，靠舞伴自己招认？
裴瑾之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她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她觉得他的力气更大了，封锁又加了一层。胸口发紧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用力捏着一样，在呼吸中都感觉不到顺畅可言。
夏小若的指尖更白了，但是笑容却更加淡然。
你找错人了。
跳个不停的人，一定是找错人了。
他落下的时候，步点正好转到了一个回旋的位置。华尔兹的转身使得两人几乎贴胸了，夏小若可以感觉到对方手掌放在她腰上所感受到的压力越来越紧绷起来。
把她当成审判台来使用。
周围的人看到的只是他们之间配合得当、动作娴熟。围圈中有人鼓掌，也有人对视而笑。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心口每一次起伏都会停顿一下，并且也没有人知道额下渗出的是汗水还是疼痛所致。
夏小若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合格的舞伴。
她转过身来，轻轻抬起一只手，在别人眼中是为自己减轻疼痛的样子。膝盖微微收起，并且保持住脚跟之后，体内那点伪态掠夺也压缩到了最小。
她不慌不忙地反击，嘴巴上的反应比身体要快半拍。
你问得这么急，难道是找不到证据吗？
裴瑾之并没有接她的话，反而更加靠近了她。
「证据，就在你身上。」
夏小若笑得更淡了，眼睛里多了一丝冷意。
她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审问，而是用审判之力逼着接触点里她的身体波动趋于一致。裂纹和档案不相符的地方已经查明了，在此之后他就会开始确认这件事的严重性，并且着手调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不是再问。
让她自己暴露出来。
她用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了微微颤抖的心跳。脑子转得很快，在最微弱的时候就把每一个可能泄露的颤动都压平了，并且把疼痛当成节拍延迟来使用，利用疼的时间校准步子的时间。
裴瑾之靠近了，低声又来压人。
你体内的波动不同于你的档案。
夏小若抬眼，故意让他听到自己的镇定。
档案？是别人写的。
你敢说不是你自己吗？
她没有马上作答。
华尔兹的乐曲随着人群一起转动，灯带在他们的脚下划出柔和而明亮的圆弧。夏小若借着旋转把头偏开半寸，在周围人的肩膀线上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人会注意她下一个动作是否僵硬了没有。
然后她小声。
我可以跳舞，看看我的舞姿怎么样。
裴瑾之用力停顿了一下。
就一点点。
她虽然疼得厉害，但是还能保持镇定。这说明不是虚弱的问题而是压制问题。
不再多加询问。
他把最后一转作为确认的动作。当旋转到临界点的时候，掌心的封锁再收缩一寸。夏小若胸口一阵发紧，在喉头里产生了一阵苦涩的感觉，好像体内那条裂痕被拉到了极限处一样，疼得她手指尖都有些红了。
她仍然笑着完成了转身。
对外来说，就是温柔搭配。
对外看，就是差点崩裂的濒临崩溃。
乐声慢慢拉长尾音，直到最后一刻停了下来。裴瑾之没有放开得太急促，在最后时刻仍然保持着最近的距离。夏小若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收了回来，并且做起了舞后的整理动作来。
跳得怎么样？
她提问的方式很得体。
裴瑾之盯着她的眼睛，好像在检查一下她的身上有没有动用不该使用的能量。
「还算可以。」
他松开手。
一松，夏小若腰侧的压力也就随之减轻了，但是灼热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她稳住身形的同时，在眼中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那是强撑出来的倦意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变化。
裴瑾之不再追问，而是像完成任务一样退后半步。人群的掌声把两人之间的低气压冲散了。
夏小若从舞池走出来的时候，身体好像刚被冷水泡过一样。长裙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着，并且遮住了她手背上的部分袖口。用取饮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在人群里走开以增加距离。
侧翼甜点区的灯光更柔和一些。糖霜与血腥味混在一起，可以将后者掩盖得更好。夏小若拿起一杯饮，在低垂着头的同时也弯下身子取笑一笑，并且她胸中的紧张还在持续中，只能把脸贴在杯沿上装作只是一次性的停顿而已。
音乐间歇的时候，她听到回廊转角处有人低声说话。
强化剂还没有来吗？
今晚要用。否则回路就不稳了。
这是沈曼姝的声音。
夏小若没有抬头去看，只是把耳朵贴在人群的嘈杂声上。侧身的时候借取饮水时的位置，在视线死角里望向那边有轮廓的地方，并且不能被看到自己正在偷听的状态下观察到这边的情况。
顾长渊的声音也紧接着传了过来。
「重塑回路不能出错。」
就让他来吧。
沈曼姝停了下来。
影刃是不是已经死了？
顾长渊回复得比较慢。
「死了。」
三个字敲击在夏小若的耳朵里，如同冰冷之物落下。她手指轻轻一动就使得杯子边沿晃了一下。她的手很快便稳定了下来，在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变化；不过眼底却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影刃死去之后，波及到整个港区的走私链条上出现异常反馈，在她体内不规则灼痛的感觉中也隐约感受到了牵连。这不是凭空猜测出来的结果，而是之前她在能量流动过程中留下的逻辑碎片在回响着。
秦啸天那边的竞场线索也流回了审判系统。
她没有完全听清楚，但是听到了大概的方向：强化剂、重塑回路、影刃的死。还有今晚用的意思。
她把信息一层层地压在心底，不让任何情绪从脸上流露出来。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味盖住喉头的苦。她把杯子放在托盘边上，转身的时候袖子也垂在手背上很深的地方了。裂纹的手背裂缝，在长时间封压之后仍然有痕迹可寻，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足以让审判庭的人找到漏洞。
她没有去看沈曼姝、顾长渊的方向。沿着回廊的边缘走着，背脊挺得笔直，在这里随时都会被人喊回去当千金小姐似的。
她明白，今晚的交易窗口就在他们急迫的情绪之中。
回廊的另一端，侍者在托盘通道上行走。夏小若观察到对方的脚步、身姿以及动作，并以此来推断出大概的时间范围。她把步子放慢了，在人流中慢慢寻找着什么人或物的样子让人感觉很自在且悠然自得；也有人认为这种步伐的缓慢是一种蓄谋已久的等待或者试探的动作，值得再三考量与分析。
在侍者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肩膀，使自己和对方的距离更近一些。托盘上下晃动着，饮料差点洒出来，在水面上波动的样子也很明显。旁边有人皱眉但是宴会的笑声把人的情绪给带过去了。
夏小若立即弯下腰去道歉。
对不起，我站不稳。
侍者没有多加询问，只是把托盘稳住之后又继续走。他没发现托盘底下有以太波动一闪而过的情况。
波动时间过短。
只有真视之眼可以捕捉到她所走的异常路径。
夏小若趁着对方回头的时候，指尖轻轻一掠在托盘边缘。不是整张纸，而是薄层包着的线索被她捏进了袖口里。
她没有打开来读，只是把袖子收得更加严密。纸条在她的手中感觉很薄，并且烫得很像刚从热源拿出来的样子。
她就碎了。
揉成粉末，揉到没有形状。
她用更深的袖口遮挡动作，以免有人发现手掌突然收起。揉碎的时候纸屑变成了无痕粉末，在她的掌心里被握紧直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纸片的模样了。
完成之后，她体内的稳定剂余效就到了尽头。
灼痛慢慢上来了。
从胸口到喉部，甚至她眼底的表情也几乎要僵住了。夏小若硬生生地咽下了一口痛，并且站稳了之后又向人少的车站走去。
她在心里把坐标记在更深的地方：今天晚上要去的码头节点的位置。她没有对任何人讲出来，在袖口上藏着裂纹的时候，让自己背诵得就像已经很熟练了。
当她终于挤到了宴会厅后方的时候，音乐又换了一段，好像整个大厅都要进入一个更加活泼的阶段。人群开始往外散去，礼服裙摆扫过地面，低声交谈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夏小若表现出“身体不适”的表情，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她对服务人员说了一些话，并且态度很温顺、苍白。对方很快把她安排到半开门廊的位置上去了。
门廊处在安保和保洁的交接处。
这里人少，但是脚步声很多。她选择了最不显眼的离场缝隙，并且跟着队伍走到了后面去。为了刻意地模仿礼仪中弱态的表现方式，在咳嗽的时候故意让自己发出声响来表现出一种虚弱的状态。
裴瑾之从人群另一端走来，正好走到她身后门廊拐角处。
他的到来并不打扰人。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口上。
夏小若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她继续装作虚弱的样子，嘴角挂着即将消散的血色，目光空洞了半秒钟。如果自己表现得有戒备之心的话就会引起更多的关注。
裴瑾之依然贴在她的耳边。
“不要说话。”
夏小若感到喉咙发紧，强忍住咳嗽。
“我是……”
她没有把话说清楚。
裴瑾之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她耳边低语。
“监控将会升级。”
落地之后，夏小若的脚步有点乱。她停下了脚步，并且没有停下来看一眼原地的情况就又继续向前走了。她在问为什么、怎么升级之前就已经把惊慌用苍白替代了，在这样的状态下被自己当作随时会晕过去的废物看待；也并不只是在观察现状而已。
裴瑾之不再多说。
他给她一个不能违抗的选择。
夏小若沿着门廊的侧路拐入了后边临时通道，物流链路上方的方向就在后面。她眼角余光看到电梯门外的人走位没有变，并且好像有人把路线给算好了。
电梯外墙面有维护检修灯，红色指示一明一下。报警灯亮着，在盲区里投射出间断的红影子来，忽闪不定地闪烁起来。
夏小若站在服务电梯门口的时候，裂纹疼痛的同时也会出现黑血的风险。她喉咙里散发出一股铁腥味来，手背上因为脱皮而流下的鲜血，在袖口处更加清晰可见了。
她要活下来。
她不敢把东西掏得过快，只是在转身假装整理裙摆的时候迅速拿出了最后一支稳定剂。掌心冰凉的药剂让她手指感觉到了麻痛感。深呼吸之后再举起手来，在自己手臂上选了一个穴位刺了下去，并且动作非常熟练像重复了很多次一样。
针头刺入的时候，冰凉的感觉沿着血管往上走。
灼痛被压制了一部分，裂纹仍然在跳动着，并且扩散的趋势也被强行抑制住了。她呼吸顺畅了一些，眼底的白色也逐渐收回来一些了。
她刚把稳定剂针头拔出来，袖口还没有完全遮住手背的时候，在电梯门外的脚步声就停了下来。
裴瑾之已经站在门外了。
他一直等着她停在那儿。
他没有进入盲区，只隔着门和门外的距离很近的地方说话。
“你撑不了多久。”
夏小若抬起头来，眼睛里装着惊惧。把呼吸弄乱一些，刚刚恢复过来又要崩了。
裴审判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虚弱，但是不敢表现得太弱不禁风了。裂纹存在，并且在皮下继续战斗着。
裴瑾之的目光停留在她袖口边缘的地方，然后很快地移开了。
“经过监控升级之后，你以前留下的线索都失效了。”
夏小若心中沉甸。
旧厂名片、强化剂交易线索更加隐蔽。她的手放得更自然了，手指微微发颤着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用苍白的表情把自己钉死在“废物濒死了”的轨道上。
“那你……你要做什么？”
裴瑾之暂停。
他好像在决定下一步要将刀递到哪里。
跟我来。
夏小若没有马上作答。她目光扫过电梯门缝、墙角检修灯的位置，计算出盲区里最短的撤离路线。稳定剂刚刚下去了，可以压住两段波动，但是不能再赌一次失控会不会被他抓住了。
裴瑾之不催。
那种不催的逼迫更厉害。他在门外，像一扇永不开门迎接她的大门一样。
夏小若的指尖微微有些紧张，旧银环在袖口处碰到了皮肤。她把“今晚码头坐标”再确认一下，在对方下一句动作之前换到别的位置去。
那么裴瑾下一句会是什么？
是问她，还是直接把她塞进监控更密的区？
夏小若只剩下一口气，把自己从“可以走”变成“必须走了”，否则就会被当场卡在电梯门外的红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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