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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仓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仓房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上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通州府的衙役从废墟里抬出了三具尸体,都是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仓吏,烧得面目全非,只能靠身上没烧完的腰牌辨认身份。
楚瑶站在废墟前面,脸上沾了一层烟灰,袖口被火星子烫了好几个洞,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指节发白。
“管事太监呢?”
“跑了。”宋平从废墟那头跑过来,盔甲上全是黑灰,“冯锦榕的人昨晚把他从茶肆里劫走了。属下失职,请王妃责罚。”
楚瑶摇了摇头。她不意外。冯锦榕能想到烧仓房,自然也会想到灭口,那个管事太监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后一个活口,她不可能留着他。
“不用追了,”她把铜钥匙收进袖子里,“他跑不远。”
吕海捧着铁皮箱子走过来,箱子已经用封条封好了。他在宫里待了二十一年,封条的手法比大理寺的师爷还利索,三道封条交叉贴在箱盖上,每一道都押了端王府的火漆印。
“王妃,三天的原始进出单全在这里了。从通州仓到北齐榷场,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画押。冯锦榕、周沛安、通州仓监——一条线上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楚瑶接过箱子,沉甸甸的。这份草单比正本更致命,因为草单上的画押是原始经手人当场按的,改不了也赖不掉。
“回京。”
端王府的车队在午时进了京城。楚瑶没有回冷香院,直接带着铁皮箱子去了萧景琰的书房。萧景琰已经先一步回来,正在案前写折子。他换下了夜行衣,穿回那身玄色蟒袍,袖口的焦痕却还没来得及处理,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灰。
他把写好的折子推到楚瑶面前。折子不长,一共四条:太医院院判周敏中供认受太后指使毒杀先皇后;通州仓管事太监供认受冯锦榕指使倒卖军粮;通州仓三年原始进出单已获,冯锦榕、周沛安、通州仓监均在画押之列;通州仓昨夜被人纵火灭证,纵火犯已落网,供出受冯锦榕指使。
四条罪状,每一条都是死罪。
“现在就去宫里?”楚瑶问。
“现在就去。”萧景琰站起来把佩剑挂在腰上,“你在府里等着,本王一个人去面圣。冯锦榕背后是太后,太后背后是整个南党。大殿上百官都在场,一旦对质起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就是因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楚瑶打断他,“我才要去。”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说话,眉头拧得很紧。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落在廊下的瓦檐上。
“你知道御前对质意味着什么吗?”萧景琰的声音沉了几分,“太后不会坐以待毙。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反咬一口。你递上去的证据,她会说是伪造。你带去的证人,她会说是收买。你站在那个大殿上,就是和她当面对质。”
“王爷,”楚瑶打断他,“我去不是给你撑场面的。我去是因为冯锦榕见过我,影子见过我,沈婉儿也见过我,她们都知道我是谁。今天我不在大殿上站出来,太后就会以为我不敢——王爷这副铁腕,要打就得打得她再不敢还手。”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嘴角那条常年绷着的弧度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只差那么一点。
“换朝服。一盏茶后出发。”
凤仪殿里,太后正端坐在矮榻上喝茶。殿内的安神香燃得很浓,白烟缭绕,把她的面容遮得忽隐忽现。她的动作还是那么雍容,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轻轻抿一口,放下。每一个步骤都像量过时间的,不疾不徐。
但冯锦榕知道这是假的。
她跟了太后大半辈子,从太后还是贵妃的时候就站在她身后。太后真正放松的时候会微微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腰背挺得笔直,连肩膀都不动一下。
对面跪着的人,让太后不敢动。
内阁大学士周沛安跪在凤仪殿的青石地砖上,额头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他是今早天没亮就从府邸后门溜进宫的,连通州仓的消息一到,他连轿子都没坐,自己骑了匹马就奔宫门来了。一个内阁大学士,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扶着,今天跑得比谁都快。
“太后,”周沛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急,“通州仓的案子是臣一手经办的,仓监是臣的内弟,冯姑姑派去的人也是经臣的手调的。若是烧了仓房灭了人,这笔账到此为止。可如今火是放了,人却没死绝,物证也没烧干净——太后,端王府手里的账本要是真的,臣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太后慢慢放下茶盏,杯底碰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抬起眼皮看着周沛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局已经下完了的棋。
“周大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你急什么?通州仓是朝廷的粮仓,户部每年都派人核查,账面清清楚楚。至于纵火案,那是冯锦榕私自做的事,哀家并不知情。”
周沛安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太后,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冯锦榕低头替他重复了一遍:是,通州仓的事全是奴婢一个人做的。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关节发白。
周沛安瞬间明白了一切。太后要把冯锦榕推出去。冯锦榕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跟了她大半辈子,从她还是贵妃的时候就替她挡刀。如今出了事,太后第一个交出去的人就是她。而他周沛安若是够聪明,就该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臣知罪。臣受冯锦榕蒙蔽,有负圣恩。”
太后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周爱卿不必惊慌。通州仓的事有冯锦榕担着,端王府就算查也查不到你头上。你是内阁大学士,朝堂上还有多少人指着你撑场面。哀家不会让你倒。”
周沛安连连磕头,心里的石头却并没有落地。他知道太后说的是“不会让你倒”,不是“不会让你死”。这两句话的区别他再清楚不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张纸:“太后!端王殿下带兵围了太医院和凤仪殿!周敏中被锁拿,凤仪殿外跪了二十多个朝臣,说……”他哆嗦着不敢说下去。
太后放下茶杯,说。太监的额头贴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南境前线三十万人联名上书,请皇上下旨彻查通州仓贪墨案与先皇后遇害案!”
殿内死一般地静默。冯锦榕闭上了眼睛,知道自己被推出去的时辰到了。
周沛安跪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端王府这几天没有动静了——他们没有在忙着查案,他们在忙着把这些牌聚在一起,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举摊牌。
而那一刻就是现在。
大殿上,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萧景琰站在殿中,条条奏对。太医院院判周敏中被押上殿跪在阶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如何在太后授意下在先皇后药方中加入红娘子、如何替沈婉儿开兰泽草、如何伪造脉案掩盖真相,一桩一桩全说了。
百官哗然。
冯锦榕被押上殿的时候头发散乱、面色灰白,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她跪在殿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所有的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太后无关。”
萧景琰看着她:“冯姑姑说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那本王问你,你一个五品女官,如何调动兵部信使?如何调动内阁中书?如何在通州仓截留四万石军粮卖往北齐?”
冯锦榕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因为通州仓的军粮,是太后授意截留的。”
楚瑶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那只铁皮箱子。她穿着正红色朝服,翟冠上的南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一步步行至殿中,在御前跪下。
“臣妾端王妃楚氏,有通州仓三年原始进出单呈上。每一笔均有经手人画押,请陛下御览。”
铁皮箱子打开,三年进出单摊在御案上。白纸黑字,红手印一个接一个,从通州仓到北齐榷场,从冯锦榕到周沛安,整条利益链清清楚楚。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皇帝翻着那些进出单,手指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沉。他抬起头看着太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母后,这些账目——您打算怎么解释?”
太后缓缓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满殿的朝臣,最后看向跪在殿中的楚瑶。她的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惊愕,还有一丝她不肯承认的忌惮。
她算了一辈子,头一次发现自己算漏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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